柳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崇祯十年的春节。虽然刘化住在山上,但好歹也算得上是邻居,没有过多为难。
那一年春节,村里杀了三头猪,挨家挨户分肉,孩子们举着炮仗满村跑,鞭炮纸屑红了一地。老人们在村口晒日头,说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柳沟最后一个安生年。
而现在,龚求娣的一百二十号家丁住在村子周边,帐篷搭了一片,马匹拴在河滩上.
朱以海也带着人从山上下来,八个人,虽然少,但陆甲、王铁那几个汉子站在那儿,一个顶一个,也不输阵仗。
赵甲长蹲在自家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抽了抽鼻子。买肉的时候,他在王庄村的肉摊前头站了半晌,挑了又挑,拣了块肥多瘦少的,又添了一副猪下水,才把银子递出去。
二两多银子,搁往常,够他一家嚼用半年。
他心疼,但他知道这顿酒不能不办。
两拨人,一拨住在山上,一拨住在村里,谁跟谁都不服。他赵有年夹在中间,跟哪边都沾着,跟哪边都不是一路人。他要是连这顿酒都舍不得办,往后这两拨人在柳沟地界上闹出点什么事来,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
主桌在堂屋里,八仙桌,四个长条凳。两张次桌摆在院子里,拼在一起,坐二十来个人。其他人就在院外空地上席地而坐的份,端着碗,等着上菜。
灶房里传来做饭的声响,滋啦滋啦,肉香顺着风,飘得满村都是。院门口挤着几个孩子,伸着脖子往里看。
座位的安排,赵甲长想了很久。
主桌坐了谁,谁就是主。
这一点,大家都清楚。
他原本想得简单:颜家忠坐主位,朱以海坐次位,他自己坐下首陪客。
颜家忠手底下人多,马多,刀枪多,坐主位是给那拨人面子。朱以海是先来的,又是宗室出身,坐次位是给山上那拨人面子。
两边的面子都顾到了,这席面才能摆得稳。
但他看了一眼龚求娣,犯了难。
山东的规矩,女子不上桌。人家的母亲、媳妇,都是端了菜在灶房吃,上不得台面。可这位龚姑娘,他不是没见识过,那天一剑杀了周铁山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样的人,你让她不上桌?
她不上桌,谁还敢上桌?
颜家忠先开口了。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座位,对赵有年说道:“赵甲长,龚姑娘跟我们坐一桌。”
赵甲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是,那应该的,应该的。”
他转身吩咐儿媳,“搬个凳子来,矮一点的也行。”
这里头的讲究,赵甲长心里有数,女子上桌已经破了规矩,不能再跟男人们平起平坐。
凳子矮一截,算是个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