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寄卖番薯(2 / 2)

沉明半生 终南山C 2187 字 7天前

朱以海在记忆中只见过他一次,那是崇祯十一年从龙角寨回鲁王府过年的时候。由于礼仪繁多,所以两人没能单独多说几句话,但他记得那天舅舅是发自心里的高兴,整天都带着笑。

“舅舅。”朱以海脱口而出。

王念远翻账本的手停了。他转过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人蓄短须的站在门口,脸上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他姐一模一样,亮亮的,藏着笑。

王念远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绕过柜台走到朱以海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出了声,“好小子!还真成这般模样了!”

他拍了拍朱以海的肩膀,力气不小,“到底是你称我为舅舅?还是我称你为舅舅?”

朱以海也笑了,“那当然是我叫你舅舅。怎么?我很显老吗?”

“哪怕你成小老头了,也得叫我舅舅。”王念远拉着朱以海的手,把他拽进铺子,往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一按,“大家都过来瞧瞧!我六外甥来看他舅舅了!”

几个伙计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往这边瞅。王念远也不管他们听没听明白,拉着朱以海的手,又是拍又是看。

“前些日子我去府里小住了几天,你那大伴说你变化很大,我本不信的。今日见面,可算是见识了。”

朱以海笑了笑,没接话,问了一句,“娘还好吗?”

王念远的笑容敛了敛,随即又化开了,“好,都挺好的。”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朱以海对面,叹了口气,“你娘让你不用挂念家里,有想做的事,去做便是了。你和派哥儿闹矛盾的事,我也听说了。他现在虽然成了王爷,但你们好歹是亲兄弟,把话说清楚就好。”

朱以海点了点头,“舅舅说的是。只是我现在进出王府不方便,给娘写的信,不知道娘收到没有?”

王念远愣了一下,“唉?你娘还说,给你写的信,从来没有回应呢。”

“啊?我压根就没收到过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铺子里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远了几分。

朱以海心里咯噔一下。娘给他的信,一封都没到。他给娘的信,娘也一封没收到。来往两头的信,都凭空没了。

谁会去拦王府的信?

王念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等最近店里忙完了,我去兖州问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朱以海面前,“你来看望舅舅,舅舅很高兴。这是奖励你的!”

“谢谢舅舅,可这钱我不能收。”

“怎么?”王念远把银票又往前递了递,“你娘给你银子能收,舅舅给你的银子就收不得?你是嫌舅舅寒酸,还是嫌舅舅见外?”

“都不是。”朱以海还是将银票推了回去,“舅舅刚到济南,生意上的事还要上下打点,花钱的地方多。舅舅心疼外甥,那外甥还心疼舅舅呢。”

王念远欣慰的点了点头,将银票收了回去,“你娘能挤出一千两银子给你已经很不容易了。王府的情况你也知道,又是赎你又是打仗,元气大伤。”

“以后有要用钱的,向我开口便是。舅舅这里再不济,也比你在村里宽裕些。”

朱以海抬起头看着他,“谢谢舅舅挂念。但我还是希望能自食其力。我现在靠番薯养了差不多两百号人,虽说饿不死人,但想继续发展就难了。”

王念远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大了,“好小子!”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总不是用番薯给下人们分着吃吧?”

“对啊。那不然呢?”

王念远猛地一拍大腿,把旁边的伙计吓了一跳。

他压低声音,凑到朱以海跟前,“我和你外公在登州的时候,在红毛鬼那儿买过番薯吃。不论大小,统统一两银子一个!”

朱以海愣住了,“一两银子一个?那就是一两银子一斤呗?”

“想得美!”王念远摇了摇头,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那得运气好的时候。一个番薯,有时候还没一斤呢。”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甲。

朱以海笑着说,“这是我大师傅,陆甲。舅舅之前去王府理应见过的,恐是忘了罢。”

陆甲拱了拱手,“见过王舅。”

“什么玩意?”王念远皱了皱眉头,“听着多别扭啊。叫我王掌柜就行。”

陆甲点了点头,“是。”

王念远又凑到朱以海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给舅舅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挖到银矿,发大财了?”

朱以海笑了,“舅舅,我哪来的银矿。番薯是我自己种的,山上开了几亩荒地,收了两千多斤。”

王念远惊讶道:“你哄谁呢?两千多斤?”

“哄谁都不能哄舅舅麽。满打满算真有两千多斤。”

王念远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柜台后面来回走了两步,“那有多少个?你数没数?”

朱以海摇了摇头,“谁没事去数这玩意。”

“你不数,我给你数。”王念远说着就要往外走,“车呢?在城外?带我去看看。”

“舅舅,急什么?”朱以海笑着拉住他,“那两千多斤肯定是在柳沟的窖里存着,跑不了。”

“好外甥,你听我说。”王念远凑过来,“番薯这东西在登州都是稀罕货,有钱人买来尝鲜的,穷老百姓连见都没见过。更不要说在山东的地界了。”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回头把剩下的番薯都拉到我店里来,我帮你寄卖。赚的钱,三七分成。你七,我三。”

朱以海摇了摇头,“舅舅,乡亲们虽然也存的有吃食,可还是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我的窖里放着番薯,他们心里才踏实。”

王念远有些无语,双手着叉腰道:“你忘了舅舅是干嘛的了?开粮行的人!还能把你饿着?”

“我知道舅舅不会让我饿着。”朱以海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乡亲们都跟着我做事,我不能不管他们。”

王念远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想了片刻,抬起头,“这样吧。你还是把番薯放我这里卖。但这次,咱们五五分成。”

怎么越来越没赚头?合着这一番表态,折出去两成?

朱以海急了,“舅舅,怎么......”

“别急。”王念远抬手止住他,笑了笑,“舅舅还能坑你不成?你不是说你手下的人要吃饭吗?舅舅全供着。精粮不敢保障,但小米、高粱这样的吃食,我给你们管够!直到明年开春!”

朱以海愣了一下,“直到明年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