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柳沟的账上流水一样往外花钱。买王庄的地,给户房刘书吏的孝敬,留吏员吃的酒席,兑银子的跑腿,哪一样都要银子。
赵甲长看得肉疼,私下里跟颜家忠念叨,“朱公子这是要把家底花光啊。”
颜家忠倒是不慌,“他敢这么花,心里自有他的账。”
正如颜家忠所说,朱以海敢突然有这么大的动作。不仅仅是因为得了王府一千两银子的资助,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舅舅来济南了。
他本常年跟着朱以海的外公在登州做粮食生意,但最近听说了济南光复的消息。
年轻人,思路总是活络一些。他便想着趁着济南的粮食市场空缺,慢慢恢复元气的时候,抢占市场。
动身前,朱以海细细吩咐了。
“我不在的这几天,大家只有一件事要做。”
颜家忠回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哥哥在这看着。绝对都安排好了。”
“咱们队伍的一百五十六号人要会识字。”
“主要是那三条规矩,每个人都要认得,要会背。认不得的,陆丙教。郑聪,郭有银,你们都读过书,帮着一起教。我回来的时候抽查。谁背不下来,罚一个月工钱。谁背下来了,有赏。”
陆丙、郑聪和郭有银点头应下了。
王铁嘟囔了一句,“俺们又不考秀才,认那么多字干啥?”
朱以海翻了个白眼道:“谁让你去考秀才了。”
“只有会读,会背,会写。才能理解的深刻,懂不?”
“知道了....”
答应的声音稀稀拉拉,一点精神都没有。
朱以海早就料到这一出,也不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会背的,赏一贯钱。”
屋里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会写的,再赏两贯钱。”
“只要踏实肯学,这不是难事,三贯钱简直是白给你们的一样。”
王铁急道:“那要是都不会呢?”
朱以海没好气道:“那就罚三贯钱!你好好表现,回来我第一个考你。”
“铁子,有你好受了!”
“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立刻惹出一片笑声。
王铁的脸一下子垮了,“认就认。俺还不信了,几个字还能比砍人还难?”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朱以海和陆甲就牵着马出了柳沟。
颜家忠带了几个人跟在后面,说是要送送朱以海。
“还是别了吧。带一堆人招摇,反而惹眼。”朱以海翻身上马,“你们留在柳沟,比跟着我去有用。”
颜家忠想了想,“那你路上当心。若在济南待的日子长,也给大伙写封信来。”
“放心。”朱以海笑了笑。
他正要催马,又回头补了一句,“家忠哥,我走这些天,那几条规矩你也得背。你是总旗了,底下人要是都认得字,你不认得,说不过去。”
颜家忠的脸僵了一下,“我....我也要背?”
“会背的赏一贯钱。”朱以海说完,一夹马肚子,走了。
身后传来颜家忠没好气的一声,“你个兔崽子!”
朱以海知道,颜家忠算半个大老粗,也就能把自己的名字写明白。之前给颜继祖当家丁的时候,签押都是按手印,后来被他说了几回,才学会写“颜家忠”三个字。
.......
济南城比朱以海离开时冷清了许多。
进出的行人不多,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稀稀拉拉,不像个省府的样子。守门的兵丁靠在墙根下打盹,看见朱以海和陆甲骑马过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破城的伤痕还挂在每个人脸上,守城的人也好,进城的人也好,都懒得费那个神。
朱以海放慢了马速,走在济南的街道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去年夏天的时候,他刚从兖州搬到济南,住在一间不算大的宅子里,带着庆春、庆柳、陆家三兄弟和二十个家丁。
那时候他觉得济南是个能安定下来的地方,日子算不上富裕,但好在有盼头。后来清军围城,城破了,什么盼头都没了,只剩下一口气逃出来。
他勒住马,拐进一条巷子。
两边的墙还是原来的墙,但墙根下堆着没清理干净的碎砖烂瓦,墙头上的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摇。
他走到曾经住过的那间宅子门口看了一眼。到处都是荒草,屋檐下还挂着半截烧焦的椽子。那棵银杏树被烧得一干二净,只有底部还有个树桩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屋子里头的东西早就没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他只是想看看,看看这个地方还在不在。
还在。
只是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陆甲跟在他后面,想起战死的陆乙,鼻子一酸,他赶紧拿袖子蹭了蹭,跟上朱以海。
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王氏粮行”。
门口的石阶是新铺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王氏粮行”四个字还描了金漆。铺子还没正式开业,但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屋里屋外堆着麻袋,大米、小米、面粉、黑米,还有一些杂粮,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伙计在柜台后面忙活,搬货的搬货,记数的记数,好不热闹。
朱以海一眼就认出了舅舅王念远。
他站在柜台里面,背对着门口,正拿着一个账本翻看。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绸面棉袍,腰系青丝绦,头戴方巾,脚蹬黑靴。
他比朱以海大不了几岁,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看上去像个读书人,不像个做买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