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劫云彻底溃散的那一刻,压在整片神印阁上空数万息的窒息感,终于轰然瓦解。
澄澈的天光穿透层层云层,洋洋洒洒向满目狼藉的大地,把满地焦黑碎石、炸裂的废墟、残破的山体尽数照亮。
九天神雷幕,天道审判退场。
这场足以抹杀诸天大帝的逆天雷劫,终究没能碾碎叶无道。
山下一直死死悬着心的所有人,瞬间松了大半紧绷的神经。
白夜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上来。
他顾不上满地滚烫的碎石、残留的雷霆余温,独臂发力,硬生生扒开挡路的断石碎木,几步就冲到废墟正中央,目光死死锁在满身血污的叶无道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慌张与后怕。
从叶无道闭关到雷劫幕,他守了全程,也看了全程。
那九道层层翻倍、堪比天道绝杀的金色雷山,每一道都能轻松碾压一位化神巅峰修士,常人挨一道便是尸骨无存,叶无道却硬生生扛下了九道。
“你怎么样?还能站稳吗?”白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平日里永远沉稳无波的语调,此刻终于有了细微的起伏。
叶无道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浑身骨头依旧传来密密麻麻的碎裂痛感,皮肉灼烧的刺痛浸透四肢百骸,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死不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笃定,带着劫后余生的坦然。
不远处,苏攥着一把早已捏碎成粉末的护心丹,快步跑来。
丹药碎末从指缝簌簌滑,她顾不上可惜,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一双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叶无道满身的伤痕,眼底泛红,语气带着浅浅的哽咽:
“还好……还好你撑过来了。”
她熬了一整夜的护心丹,本是为了帮他稳住心脉、抵御雷劫反噬,到头来全程没用上。
因为这场天劫,根本不给丹药起效的缓冲时间,全程都是硬生生的肉身硬抗、大道硬撑。
后方的山道上,钱多多一路连跑带颠赶过来,平日里最能贫嘴、最爱插科打诨的人,此刻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再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大哥!我刚才真以为最后那道雷山要把你埋里面了!”
“你可吓死我了!”
实话,刚才第九道雷山砸的瞬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冲上去收拾残局的准备。那等天道威压,根本不是人力可抗,能活下来,已然是逆天奇迹。
山门高台之上,哪吒和杨戬静静伫立,遥遥望着废墟中央那道白发身影。
哪吒双手下意识攥紧火尖枪,眼底满是震撼,忍不住低声感慨:
“离谱,真的离谱。”
“八神印加身,硬扛天道九劫,硬生生从天道清算里活了下来。”
“这等心性、这等肉身、这等大道底蕴,放眼整个诸天万界,从古至今,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杨戬额间天眼缓缓闭合,眸底沉淀着深深的凝重,语气低沉道:
“雷劫,只是第一道考验。”
“真正的关卡,才刚刚开始。”
话音下的瞬间,废墟中央的叶无道,身形骤然一震。
没有人注意到,他周身刚刚升腾而起的渡劫期气息,猛然一顿。
所有人都以为,熬过雷劫便是渡劫大成,从此踏足全新境界,纵横诸天。
可只有亲历其中的叶无道清楚,修行路上,雷劫炼体,心魔炼心。
肉身劫过,心魔劫至。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原本桎梏已久的化神期屏障,在九道神雷的极致碾压、破碎、重塑之下,彻底崩碎、消融。
沉寂多年的境界垒轰然破裂,积攒无数岁月的修为底蕴、八枚神印的大道之力,如同一口被万古封印的古井,终于冲破所有枷锁,疯狂喷涌而出。
骨骼在无声重组、淬炼、升华,每一寸骨血都被雷霆天道之力洗练得愈发纯粹坚硬;周身经脉尽数重塑,拓宽延展,容纳着源源不断的大道灵力;血肉肌理层层新生、迭代,褪去凡胎桎梏,向着渡劫仙体彻底蜕变。
化神期的修为气息不断膨胀、炸开、更迭、升级,全新的、浩瀚磅礴的渡劫期威压,从他体内缓缓蔓延、铺开,笼罩整座神印阁。
力量充盈四肢百骸,神魂澄澈通透,境界彻底突破,水到渠成。
可叶无道根本没有半点心思享受突破的喜悦与力量暴涨的畅快。
下一瞬,他眼前的天光、废墟、人群、山河大地,尽数骤然消失。
整片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纯粹的虚无黑暗。
不是夜晚的暗沉,不是劫云的漆黑,是意识层面的绝对空无。
没有天地、没有山河、没有风声、没有光影,万物归零,只剩他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伫立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央。
心魔劫,正式开启。
这是所有渡劫修士最恐惧、最无解的一关。
雷劫伤身,可扛可挡;心魔伤心,无处可逃,无人可助,只能自渡。
茫茫虚空中,无数人影缓缓凝聚、浮现、站立。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远方虚空缓缓走来,无声无息,却自带刺骨的压迫感。
全是死在他手里的人。
有曾经并肩嬉闹、最后殊死一搏的同门,有诸天争锋、各为其主的对手,有阴险狡诈、作恶多端的枭雄,有身不由己、奉命出战的天兵。
数不胜数,密密麻麻,挤满了整片虚无天地。
人群最前方,稳稳立着一道少年身影。
林枫。
还是十六岁那年,天衍宗演武场上的模样。
眉眼青涩,面容干净,一身素白宗门校服,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滔天恨意,没有怨毒憎恶,也没有昔日兄弟间的温情。
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林枫身后,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接连伫立。
毒王佝偻的身形、雷尊霸道的轮廓、冰后清冷的眉眼、风影飘忽的身姿、血罗暴戾的气场,还有暗域无数死去的使徒、天衍宗陨的外门内门弟子、仙界大战中阵亡的无数天兵天将。
所有经他之手幕的生命,所有被他亲手终结的因果,此刻尽数化作心魔虚影,齐聚此地,直面于他。
整片虚空,安静得可怕。
良久,林枫率先开口,声音平平淡淡,没有戾气,没有质问,却字字戳心,响彻整片虚无:
“你杀了我们。”
简简单单五个字,囊括了所有恩怨、所有生死、所有幕。
叶无道静静看着眼前这位年少挚友,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没有躲闪,没有辩解,没有愧疚,也没有傲慢。
他坦然颔首,声音沉稳澄澈:
“是。”
“是我杀的。”
林枫眸光微动,继续问道:
“凭什么?”
“凭什么你活着,我们就要死?”
这个问题,是所有心魔执念的根源,也是无数日夜缠绕他心底的拷问。
凭什么同为少年、同为修士、同为芸芸众生,结局却是你生我死、你存我亡。
叶无道沉默了片刻。
实话,这一刻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闪过天衍宗的朝夕相伴,闪过战场的身不由己,闪过诸天博弈的残酷规则,闪过一路走来的血泪与无奈。
但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没有虚伪的忏悔道歉。
他只是平视着眼前无数虚影,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道:
“没有什么凭什么。”
“乱世棋局,诸天杀伐,各安天命,各赌生死。”
“棋局博弈,胜负生死,一旦入局,就没有两全之法。”
“唯一的道理就是,我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