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府衙大堂点起了十二支牛油火把。
几名缇骑拖着一个中年汉子扔在堂下。那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满脸血污,正是三日前弃官潜逃的泉州港务司典史,李成。
跪在院子里的赵德昭和黄文炳一看见李成,像是见了鬼一样,拼命往后缩。
郭镇没有坐回主位,而是让人搬了把竹椅放在堂口,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咔吧咔吧地磕着。
“李典史,认识一下,本侯郭镇。”郭镇吐出瓜子皮,“你在安溪山沟里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人把那辆带‘莲’字黑木牌的空马车推下山崖?是想让本侯以为你已经进山喂了狼,还是想给城里某位贵人报平安?”
李成浑身哆嗦,下意识地抬头往堂上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郭镇,扫过陈三,最后落在了站在郭镇左后方的杨本初身上。
仅仅一瞬间,李成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看谁呢?”郭镇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杨本初,“杨推官脸上长花了?昨日就是杨推官点出你辞官去了安溪,本侯才能这么快把你请回来。”
杨本初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成,声音冷厉如刀:“李成!开元寺那六艘放生船的泊位全是你批的!船底的波斯罗盘、西洋火炮零件,也是你放进港的!事到如今,你还想替你背后的主子扛罪吗?想想你在晋江乡下的老母和两个刚满十岁的幼子!”
听到“老母”和“幼子”四个字,李成像是被雷劈中一般,额头青筋暴起,突然暴起指向赵德昭怒吼道:“是赵同知!是赵德昭指使小人的!”
赵德昭当场傻眼,尖叫道:“李成你疯了!本官什么时候指使过你?!”
“就是你!”李成嘶吼着,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每月初五,你让黄文炳把盖好印的空白船引送到港务司,逼小人放开元寺的黑船入港!小人前几日听闻钦差乘船南下,怕被你杀人灭口,这才逃回安溪老家!侯爷,小人有罪,小人全招!求侯爷饶小人妻儿老母一命!”
说完,李成猛地一头撞向堂前的石柱!
“拦住!”
陈三飞起一脚,直接踢在李成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随后熟练地捏开他的下巴,从后槽牙里抠出一颗蜡封的砒霜丸子。
“呵,准备得挺齐全。”郭镇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拍进盘子里,站起身看向满脸死灰的李成,“罪认得痛快,人也撞得果断。这一撞要是死了,泉州这桩通夷大案,就在赵德昭和圆通和尚身上彻底结案了,对不对?”
李成瘫在地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把圆通带上来。”郭镇淡淡开口。
两名金吾卫拖着满嘴血污、下巴肿胀的承天寺方丈圆通走入大堂。老和尚身上的金丝袈裟早已成了破布,一看见堂上的杨本初,喉咙里便发出“嗬嗬”的嘶吼声,浑身筛糠般发抖。
昨天在承天寺暗库前,杨本初那一脚几乎踹碎了他的下颌骨,让他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郭镇走到圆通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枚白玉雕琢的九瓣白莲总舵印信,在老和尚眼前晃了晃。
“圆大师,大夫给你接好下巴了,现在能说话了。”郭镇声音很轻,“昨天在庙里,你问杨推官,为什么他会知道铜鹤香炉的波斯机括。你当时没说完的那半句话,现在可以接着说了。”
圆通惊恐地瞪大双眼,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杨本初,又看了一眼周围明晃晃的刺刀,沙哑着嗓子拼命喊道:“侯爷!那套波斯机括图纸,全泉州只有……只有当年蒲氏海商的家主才有!老衲的承天寺暗库,根本不是承天寺修的,是二十年前蒲家……”
“胡言乱语!”
杨本初厉喝一声,猛地跨步上前,“洪武元年太祖高皇帝早就将蒲氏逆族尽数充军流放,泉州哪还有什么蒲家!你这妖僧为了攀咬朝廷命官,竟然把三十年就死绝了的前元余孽搬出来当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