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申时,福州城,福建承宣布政使司后宅。
年近六旬的左布政使范敏,正坐在暖阁里品着武夷山进贡的大红袍。
他对面坐着三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大员,分别是福建按察使周启、福建都司指挥同知刘勇,以及掌管全省盐茶的参政王德。
桌上放着那张刚刚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密信。
“哈哈哈!好一个杨本初!果然没让本官失望!”
范敏放下茶盏,捻着花白的胡须,满脸红光,“五百八十万两现银,两座千年古刹,外加泉州知府和同知的脑袋。这笔泼天大功砸下去,哪怕是那位武定侯,也得笑得合不拢嘴!”
按察使周启凑过去又看了一遍信纸,还是有些不放心:“大人,那郭镇可是皇太孙的姑父,出了名的疯狗。前些日子在北平连庆寿寺都炸了,他真会就这么收手?”
“他凭什么不收手?”
范敏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久居高位的傲慢,“北平庆寿寺那帮蠢货,是动了燕王的军屯,惹了大祸。咱们泉州这边,白莲教的首恶圆通已经伏法,通夷的陈林两家也抄了,该杀的都杀了,该交的银子一文没少,他郭镇回京交差,就是大功一件!”
“再了,他就算心里还有点疑心,敢动本官吗?”
范敏抬手指了指北方,“本官是正二品封疆大吏,恩师是内阁大学士宋阁老!他郭镇手里只有东宫的令旨,没有陛下的圣旨和内阁的票拟,敢抓本官?真把福建官场掀了,南洋水师断了粮草,皇太孙自己都兜不住!”
都司指挥同知刘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粗声笑道:“大人得极是!这帮勋贵武将,到底图的不就是功劳和银子吗?信上了,他三日后才来福州商议铁道基金认购。咱们提前凑个二百万两,再给他私下备一份十万两的厚礼,到时候酒席一摆,大家还是和气生财!”
参政王德也跟着奉承:“正是!杨本初这步棋走得太妙了,既清掉了不听话的旧海商,又替咱们在东宫面前挂了号。等过两年,大人调回京城入主六部,咱们八闽这摊子,照样稳如泰山!”
暖阁里顿时响起一片快活的笑声。
范敏心情大好,提笔铺开一张宣纸,笑道:“话虽如此,规矩不能废。本官这就给恩师宋阁老写一封密信,把泉州这边的功劳全记在杨本初头上,顺便提一句武定侯在泉州手段过激,让恩师在朝堂上提前吹吹风,免得那武夫到了福州狮子大开口。”
他的笔尖刚纸面。
轰——!
一声巨响突然从城东闽江方向滚滚传来,震得暖阁的窗棂嗡嗡作响,桌上的茶盏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范敏手腕一抖,一滴浓墨啪地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屋里四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刘勇猛地站起身,手按腰刀,“打雷了?大晴天的哪来的雷?!”
轰!轰!轰!
又是三声惊天动地的炮响!这一次离得更近,紧接着,福州城东方向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警钟声!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满脸惊恐地嘶喊道:“不好了!大人!出大事了!”
“慌什么!慢慢!”范敏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马尾……马尾水寨被人轰开了!十几艘挂着金吾卫大旗的战船强闯闽江口,一炮就轰断了拦江铁索!船上冲下来两千多穿重甲的兵,推着十架黑铁管子,已经破开东门冲进城了!”
“什么?!”
刘勇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吼道:“谁他娘的敢强闯闽江口?!是倭寇还是西洋番子?!”
“不......都不是!”亲兵瘫在地上,哭喊着道,“领头的是武定侯郭镇!他们手里举着东宫虎符,东门守将刚想拦,直接被一枪崩了脑袋!现在……现在大军已经把布政使司和都司衙门团团围住了!”
啪嗒。
范敏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染黑了洁白的地毯。
三日后才来福州?商议铁道基金?
去他娘的三日后!人家昨天半夜就坐着快船杀过来了!
“刘勇!”范敏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抓住都司指挥同知的胳膊,急切道:“调兵!快调福州左卫和右卫过来!他郭镇只有几千人,咱们城里有一万卫所兵!他没有陛下圣旨,胆敢强攻省城,这就是谋逆!”
刘勇脸色煞白,刚拔出腰刀冲到门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轰隆!
福建布政使司那两扇包着铜皮的朱红大门,直接被一枚炸药包炸成了漫天碎木屑!
浓烟滚滚涌入前院,紧接着,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如同闷雷般压了进来。
“金吾卫办事!弃械者免死,抗令者,格杀勿论!”
数百名手持燧发枪的精锐鱼贯而入,迅速占据屋脊、回廊与院墙。十台六管手摇机铳被直接架上了大堂台阶,黑洞洞的枪管死死锁定了后宅月亮门。
“刘指挥使,你刚才,要调哪一卫的兵来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穿透硝烟传了过来。
人群分开。郭镇穿着一身玄色飞鱼服,外罩半身轻甲,左手拎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右手拿着个瓷勺,正慢悠悠地舀起一颗白胖的福州鱼丸塞进嘴里。
他身后,陈三双手高举东宫玄铁虎符,两旁金吾卫护着一架沉重的木囚车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