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把陈晚的泡桐花绣品拿在手里,逆着光看。
逆光就是光源在观察对象的背面,观察者看到的是透射光形成的影像。透射光穿过了底布的纤维间隙和丝线的纤维间隙,在许兮若的视网膜上投射了一幅亮度不均匀的图案。不均匀是因为不同颜色的丝线对光的吸收率不同——紫色的丝线吸收绿光和黄光,透射红光和蓝光;白色的底布几乎不吸收任何可见光波段的光,所以呈现明亮的白色。明亮就是到达视网膜的光子数量多。
她看的是针脚的密度。密度可以用放大镜数——在泡桐花的边缘弧形处,陈晚每厘米走了六针。六针就是六个针脚。六个针脚并排排列,丝线紧挨着丝线,接缝处肉眼不可见。不可见就是信息覆盖的完整性达标了。达标就是这幅作品可以被送去展览,不会因为工艺粗糙而被退回。
“这一片比上周的进步明显。”许兮若指着花瓣尖端的渐变色区域。渐变色是由五种不同深浅的紫色丝线按一定顺序排列实现的。排列的顺序是最深的紫在外面,最浅的紫在花心方向,中间的三个色阶依次过渡。过渡的自然程度取决于相邻色阶之间的色差是否小于人眼对色相的分辨阈值。人眼对紫色的色相分辨阈值在波长五百五十到五百八十纳米之间大约是两到三纳米。两纳米对应到染料浓度大约是百分之零点五的差异。陈晚配的这几批丝线是许兮若亲手染的——她用紫草根做染料,改变染液浓度和浸染时间来控制深浅。紫草根里的主要色素是紫草素,一种萘醌类化合物,溶于乙醇和油脂,不溶于水,所以染丝绸时需要用酒精做溶剂。酒精挥发后,紫草素分子沉淀在丝素蛋白纤维的表面和内部,与纤维形成氢键和范德华力结合。这种结合的牢度不如媒染染料——媒染染料需要金属离子做桥梁,把染料分子和纤维分子连接起来,色牢度更高。但陈晚喜欢紫草染出的那种紫——带一点灰调,不像化学染料那么鲜艳。灰调就是色彩的饱和度降低了。降低饱和度就是往纯色中加入了补色的成分。紫色的补色是黄色,加入黄色后紫色会变灰。紫草素本身带一点棕黄的色调,所以染出来的紫色天然就灰。天然就灰就是信息在传递过程中自带噪声。噪声在这个语境下不是缺陷——它让颜色更有层次,更像泡桐花在阴天时的真实色彩。
真实就是信息与物理世界的对应关系被保持住了。
陈晚吃过晚饭就回房间了。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关着。门关着就是物理屏障建立了。物理屏障可以隔绝一部分声音,声音是空气中的压力波,压力波遇到障碍物会发生反射、透射和吸收。木门的隔声量大约在二十分贝左右——如果陈晚在房间里放音乐,音量六十加贝,门外听到的声音大约是四十加贝,相当于安静的图书馆里翻书的声音。安静的图书馆就是背景噪声低于三十加贝的环境。
许兮若和陈晚之间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但她们之间的信息传递没有被门隔断。因为她们在用微信。
陈晚发了一张照片给许兮若。照片是她刚绣的一片羽毛——不是用头发丝绣的那片,那片已经放在泡桐木盒子里了。这片是用蚕丝绣的,白色的羽毛,长约八厘米,宽约三厘米。羽毛的主轴——羽轴——是用一根三十号铁丝弯成的弧形,铁丝外缠绕着白色的丝线。羽轴两侧是羽片,羽片由数百根平行的羽支组成,羽支的直径约零点三毫米,陈晚用劈得极细的丝线——大约一股丝线的十分之一——来绣每一根羽支。十分之一股就是零点零几个但尼尔。但尼尔是纤维细度的单位,定义为九千米长的纤维重量有多少克。蚕丝的单丝细度约一到一点五个但尼尔,十分之一就是零点一到零点一五个但尼尔。这么细的丝线在穿过棉布时几乎不会留下可见的针孔——针孔的直径可能比丝线本身还小,丝线是勉强挤过去的。挤过去就是丝线压缩了自身的横截面,纤维之间排出空气,密度暂时增加。等针完全穿过之后,丝线的弹性让它恢复原形,在棉布的另一面铺展开来。铺展就是面积扩大了,厚度减小了,覆盖率提高了。
许兮若放大了照片。照片在手机屏幕上的分辨率是七十二PPI,低于印刷品的三百PPI,但仍然能看清羽毛的纹理。她注意到陈晚在羽片和羽轴之间的连接处使用了一种特殊的针法——每一根羽支在离开羽轴的时候是用平针,但在到达羽片边缘的时候变成了斜针。斜针就是针脚的方向与羽轴的夹角从零度逐渐增加到四十五度。这个角度的渐变模拟了真实羽毛中羽支的角度变化——羽支在靠近根部时几乎平行于羽轴,向远端延伸时逐渐向外倾斜,倾角最大可到六十度。六十度的倾斜让羽片呈现扇形的展开结构,增加了羽毛在扑翼时推动空气的有效面积。有效面积的增加就是升力的增加,升力大于重力,鸟就能飞起来。陈晚绣的这片羽毛不会飞——它只是一幅静止的刺绣,但它的结构参数复制了飞行羽毛的功能性几何。功能性几何不是为了功能而存在,是为了逼真。逼真就是信息副本和物理原件之间的偏差小到可以被忽略。
“这根羽毛可以配你那件大衣。”许兮若打字回复。她的大衣是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缺一个胸针。陈晚绣的羽毛如果加上一个别针底座,就是一枚独一无二的胸针。独一无二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件完全相同的信息物。手工艺品的独特性来自两个层面:一是材料的独特性——每一批蚕丝的色泽、粗细、强度都有细微差异;二是操作的独特性——每一次针的走向、深度、张力都有不可精确重复的波动。波动是噪声,也是签名。签名就是作者的身份信息被编码进了作品中。这种编码是隐式的——不需要专门签字盖章,懂行的人看针法就能认出是谁绣的。就像计算机安全领域的行为生物识别——每个人敲击键盘的力度、节奏、间隔模式都是独特的,不需要输入密码就能确认身份。
“好,我明天给它做个别针底座。”陈晚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eoji。Eoji是统一码标准中的图形字符,编码范围从U+1F600到U+1F9FF,包含了表情、手势、动物、食物等数千个图标。OK手势的编码是U+1F44C,在屏幕上呈现为一个手掌朝外、拇指和食指形成环、其余三指伸开的手。这个手势在不同的文化中可能表示不同的意义——在巴西是冒犯,在日本是钱,在印度是完美。但在中国,在陈晚和许兮若之间,它表示“收到,我会做”。收到就是信息被成功解码了。
客厅里,高槿之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郑师兄”。郑师兄是高槿之的大学同学,比他高两届,现在在深圳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做架构师。架构师的工作就是定义芯片的整体结构——多少个核心、多大的缓存、用什么总线、什么存储控制器、什么外设接口。这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很难更改,因为芯片从设计到流片要半年到一年,成本几百到上千万。一个架构上的错误可能导致整个芯片报废。报废就是信息产物失去了功能价值,沦为物理废品——硅晶片被回收,金属层被溶解,重新变成硅棒和金属锭。重新变成就是材料回到了产业链的上游,等待下一次被加工。
高槿之接起电话。“喂,老郑。”
“槿之,你上次说的那个刻蚀不均匀的问题,我们这边也遇到了。后来发现不是射频电源的问题,是气体流量控制器的响应滞后。滞后大约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就是刻蚀深度差了零点五纳米。零点五纳米在二十八纳米节点上是阈值电压漂移了一个百分点的根本原因。”郑师兄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了语音编解码、信道编码、调制、射频发射、基站转发、反向解码的全链路。全链路的延迟大约是两百毫秒——所以高槿之回答之后,郑师兄要等零点二秒才能听到。零点二秒的延迟在人类对话中几乎不可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存在就是每一个数字语音包都在时间轴上标有时间戳。
许兮若听着他们聊天,很多词听不懂。听不懂不会让她焦虑,因为她知道她不需要听懂。她和高槿之的专业领域之间的差距,就像刺绣和芯片制造之间的差距——不同的材料、不同的工具、不同的精度尺度、不同的知识体系。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微米和纳米尺度上对物质结构进行精确控制。绣花针的针尖直径两毫米,看起来很大,但它推开的是纤维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的尺寸在微米级别。针的每一次穿透都在改变布面的微观结构——一些纤维被推开,一些纤维被挤压,一根新的丝线被植入。植入后,丝线和布面的纤维在分子尺度上发生相互作用——氢键、范德华力、机械锁合。这些相互作用的总和就是刺绣的牢固度。牢固度高的绣品可以保存数百年,丝线不脱、底布不破。所以博物馆里的明代绣品至今仍然颜色鲜艳、形态完整——丝素蛋白在适当的温湿度控制下可以稳定存在五百年以上。
高槿之挂了电话,在茶几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改设计文件。芯片设计的文件是GDSII格式——一种二进制格式,记录着版图的几何图形信息。每个图层对应芯片制造的一道工序——多晶硅层、金属一层、金属二层、通孔、掺杂区等等。高槿之在屏幕上画的是一个反相器的版图。反相器是数字电路的基本单元,功能是把输入的零变成一,把一变成零。它由两个晶体管组成——一个N型和一个P型。N型晶体管在输入高电平时导通,把输出拉到低电平;P型在输入低电平时导通,把输出拉到高电平。两个晶体管的尺寸必须精确匹配——宽长比的比值决定了反相器的开关阈值电压。阈值电压偏离设计值太多,反相器就会在输入信号的中间电平处产生不确定的输出。不确定就是信息出错了。信息出错在数字电路里表现为比特翻转——本来是零的变成了壹,本来是壹的变成了零。一个比特的错误可能导致一条指令错误,一条指令错误可能导致程序崩溃,程序崩溃可能导致飞机掉下来或者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少一个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