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路由协议(2 / 2)

但高槿之设计的芯片不会去控制飞机。他做的是物联网芯片——用在智能家居设备上的低功耗处理器。比如智能灯泡里的芯片,接收手机发来的调色指令,把指令解码成红绿蓝三路PWM信号的占空比变化,驱动LED灯珠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红色是六百二十纳米的波长,绿色是五百三十纳米,蓝色是四百七十纳米。三种光混合的比例决定了最终的颜色——红加绿是黄色,绿加蓝是青色,蓝加红是品红色,三色全加是白色。这就是加色法混色。刺绣的混色用的是减色法——丝线吸收一部分光,反射另一部分光。红色丝线吸收绿光和蓝光,反射红光。绿色丝线吸收红光和蓝光,反射绿光。把红色和绿色丝线并排绣在布面上,近距离看是红绿交替的针脚,远距离看时,人眼无法分辨单个针脚,两种反射光在人眼中混合,产生黄色的感觉。两种混色法——加色法和减色法——在不同媒介中实现了同样的效果:让观察者看到自然界中存在的颜色之外的颜色。之外就是人眼的三种视锥细胞被同时激活,产生的色觉在光谱上找不到对应的单一波长。比如品红色——红视锥细胞和蓝视锥细胞同时被激活而绿视锥细胞不参与时产生的色觉——在可见光谱上没有对应的波长。它是大脑凭空创造的颜色。凭空创造就是神经系统在没有外部对应刺激的情况下生成了新的感知内容。新的感知内容就是新的信息。信息不一定要从外部输入,也可以在系统内部被合成。

许兮若坐在高槿之旁边绣一个香囊。香囊的面料是绛红色的缎子,缎子是八枚缎纹组织——经线浮出纬线的长度是纬线浮出经线长度的八倍,所以正面几乎只看到经线,光泽强。她绣的图案是并蒂莲——两朵莲花共用同一根茎。并蒂莲在自然界中的出现概率大约是十万分之一,是荷花的花芽在分化期受到某种环境刺激后发生异常分裂形成的。异常分裂就是信息的复制过程中出了错。出错了但产生了意外的美感。意外的美感就是噪声被审美判断重新定义成了信号。许兮若用链绣针法绣莲瓣的边缘,链绣的每一针都是一个小环,后一针穿过前一针的小环,形成链条状。链条的柔韧性好,适合绣曲线。她绣的莲瓣曲线弧度均匀,每一针小环的大小几乎一样——一样就是偏差在百分之五以内。她的偏差在百分之二以内。百分之二就是二十年的练习量把触觉反馈的精度压缩到了这个数字。二十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天乘以平均每天两小时,就是一万四千六百小时。一万四千六百小时的刻意练习足以在任何一项精细操作上达到专家的水平。专家就是在这个特定领域内的预测模型比普通人准确得多。

高槿之从屏幕上抬起头,看着她绣。他看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里,许兮若完成了大约六十针。六十针乘以每针的路径选择、深度控制、张力调节,就是大约一百八十个微决策。一百八十个微决策在三分钟内做出,平均每秒一个。每个决策背后是她手指上数百万个触觉感受器传来的信息,在脊髓、丘脑、体感皮层、小脑、基底节中流转处理,最终输出为肌肉的收缩指令。指令的传输速度在运动神经纤维中大约是每秒五十到一百米,从大脑到手指大约是零点零二秒。零点零二秒的延迟加上肌肉的收缩时间大约零点零五秒,总共不到零点一秒。所以许兮若的每一针都可以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从感知到动作的闭环。闭环就是反馈回路闭合了——目标状态和当前状态的差距被缩小了,缩小到零就是针扎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你绣的这个,和我在画的版图,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高槿之说。

许兮若抬头看他。“怎么讲?”

“都是在平面上布设路径。我的路径是金属线,你的路径是丝线。我的线宽二十八纳米,你的线宽零点三毫米。差了四个数量级——一万倍。但原理是一样的:起点到终点,不能短路,不能断,间距要均匀,拐弯要平滑。”高槿之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放大了一根金属线的拐角。拐角是四十五度的斜线而不是直角——直角会产生更多的电子散射,增加电阻。绣花也是一样,尖锐的转角会让丝线应力集中,容易断。所以许兮若教陈晚绣花瓣尖角的时候,转弯的针脚要稍微密一点,让力的分布更均匀。

“那你觉得谁更难?”许兮若问。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她就是想听他怎么回答。想听就是她的听觉皮层和语言理解区域对即将到来的声波信号产生了预期。预期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注意机制——高级皮层向下级感觉区发送预测信号,增强了对特定输入的敏感度。

“尺度的挑战不一样。我的难在看不见——二十八纳米的光学显微镜都看不清,只能靠电学测试来验证。你的难在不能改——芯片错了可以改版,绣品错了,拆线会留下针孔。”高槿之想了想,又说,“但其实你也是在微米尺度上操作。针孔直径大概零点二毫米,你每一针都不能扎在同一个孔里,扎了就会扩大针孔,底布就毁了。所以你的手一直在用零点一毫米的精度找新的纤维间隙。这个精度,不比我的光刻机差多少。”

光刻机的精度是纳米级的,许兮若的手指精度是百微米级的,中间确实差了三四个数量级。但高槿之说的是“不比光刻机差多少”——这不是科学陈述,是情感陈述。情感陈述的真实性不依赖于测量数据,而依赖于说话者的态度。态度就是信息发送者对信息内容的主观权重赋值。高槿之给许兮若的绣艺赋了一个很高的权重,这个权重不是基于技术指标的比较,而是基于他每天看到她在灯下低头穿针的身影。身影就是信息的可见部分——显性的针脚、可见的图案、可感的触觉。不可见的部分是许兮若的小脑和运动皮层里储存的那些程序。那些程序和他设计芯片时用的EDA软件一样,都是在对复杂的约束条件求解。EDA软件的算法包括模拟退火、遗传算法、动态规划,许兮若的手感算法没有名字,但它也在求解——求解纤维迷宫中的最优路径。最优路径就是满足所有约束的最短路径。约束包括:丝线不能串色、针脚不能重叠、张力不能过大或过小、图案的轮廓线必须被精确遵循、颜色渐变必须自然。五个约束同时满足,搜索空间急剧膨胀。但许兮若几乎不假思索就能找到解。不假思索就是搜索被高度优化了——小脑里的模型经过了十几年的数据训练,已经能在潜意识层面完成启发式搜索,不需要前额叶的参与。前额叶是负责有意识思考、计划和决策的区域,它的处理速度慢,容易疲劳。而小脑和基底节的自动化处理速度快、能耗低,可以持续运行数小时不衰减。这就是为什么许兮若可以连续绣一个下午不累,而高槿之写两个小时的代码就要站起来活动。

“其实我觉得,”许兮若把针插在针插上,针插是一个丝瓜络做的,丝瓜络是丝瓜果实成熟干燥后的维管束网络,孔隙率高,针插进去不费力,“你的更难。你那个东西我看都看不懂。”

“你看不懂我的版图,我也绣不出你的并蒂莲。这叫——”高槿之想了想,“这叫信道隔离。”

许兮若笑了。信道隔离是她教他的词——她在给陈晚讲双面绣的时候解释过,双面绣正反两面的信息互不干扰,就是信道隔离。高槿之把这个词借用来形容他们夫妻之间的知识鸿沟。借用就是隐喻。隐喻就是用一个领域的认知框架去理解另一个领域。隐喻是人类思维的基本方式——大部分抽象概念的理解都依赖于隐喻映射。爱是旅程、时间是金钱、争论是战争——这些都是隐喻。信道隔离作为婚姻关系的隐喻,意味着不要求对方完全理解自己的专业世界,只需要知道那个世界存在,并且尊重它的存在。

尊重就是给对方的信息空间划定边界,不强行闯入。

许兮若把香囊翻到背面,继续绣另一朵莲花。这朵莲花的方向和正面的莲花相反——一上一下。上下相反就是她打算在这个香囊上尝试双面绣。香囊的底布太薄,双面绣的难度比在厚棉布上更大,因为薄布的纤维层少,丝线隐藏的空间小。空间小就是路由的选择少了。选择少了就是约束更紧了。更紧的约束意味着出错的概率更高。但许兮若想试一下——她把丝线劈得比平时更细,针换成了最小号的,深吸了一口气。深吸气就是膈肌收缩下沉,胸腔容积扩大,肺内气压降低,外界空气被压入肺部。氧气在肺泡中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沿着动脉流向大脑。大脑消耗的氧气占全身的百分之二十,尽管它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二。所以深呼吸能给大脑带来更多氧气,改善认知表现。许兮若的第一针从背面扎入,从正面的两个纤维间隙之间穿出,丝线在布的夹层中走了大约一毫米的横向路径。一毫米——这是她能隐藏的最短路径。比这更短的路径会导致丝线在布面上露出来。露出来就是信息泄漏。她不想泄漏。她希望正面的莲花和背面的莲花完全独立、互不干扰。

就像她和高槿之——并蒂而生,各自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