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书骨(1 / 2)

两天后的清晨,高槿之把压在石板下的书页取出来。方砖移开时,许兮若闻到一股极淡的酸味,像雨后竹林底下的旧叶。高槿之揭开最上面的白布,书页平整整地叠在那里,边缘不再发皱,纸面像被熨过一样。他一张一张地拿起来,对着光看,又用指腹轻轻捻了捻纸角,说:“干透了。可以装订了。”

许兮若这才看见,那些书页已经恢复了八成旧时模样。字迹清晰,水渍淡成一道道浅灰的影子,补丁和原纸交界的地方只留下极细的一圈深色毛边。虫洞还在,但已经不再透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页,纸面不潮不干,带着一种温温的硬挺。那是纤维重新排列之后获得的筋骨。

“纸干了,只是半活。”高槿之说,“书页要重新变成书,还得有骨。纸捻是筋,缝线是骨,书衣是皮。没有这些,纸页只是一叠散页,风一吹就乱。装订就是给散页安上一副脊梁。”

他从木柜里取出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束白色棉线,一根磨得光滑的骨锥,一小摞裁好的皮纸条,还有一把小铜尺。许兮若看着那束棉线,线很细,白中泛黄,像放久了的蚕丝。她问:“这是棉线?”高槿之点头:“装订用的线不能太滑,太滑了系不紧。棉线有毛鳞,系扣后不会松。丝线太光,只适合做高级装帧,普通旧书用棉线最好。”

高槿之先教她理页。他把压干的书页按页码一张张排好,从书口到书脊,逐一比对。许兮若在边上帮忙,她发现书页干燥之后,页与页之间不再黏连,反而有了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像极薄的枯叶互相摩擦。书页顺序没有太大错乱,只在中间有两三张需要调换。高槿之让她把书页轻轻磕齐,书口对着书口,书脊对着书脊,像在给一叠纸重新找回它原来的形状。

“装订之前,要用纸捻把书页暂时固定。纸捻是用皮纸搓出来的,比线软,不会在书页上留下硬痕。”高槿之从竹篮里拿出两根纸捻,递给许兮若,“你搓一下试试。拿一小条皮纸,用指腹轻轻一搓,搓成头尖尾粗的样子。不能太紧,太紧了穿不过孔;太松了没力气,固定不住。”

许兮若接过皮纸条。纸条约有半指宽,极薄,纹理像一片淡褐色的蝉翼。她把纸条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端,轻轻一搓。皮纸条卷起来,发出极细的窸窣声。她慢慢搓,纸捻在指间越来越紧,最后成了一条尖头粗尾的小纸绳。高槿之看了一眼,说:“头太粗,再修一下。纸捻的头要像针尖,才容易穿。”

她重新搓了几根,慢慢找到了手感。纸捻在指间滚动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搓过草绳,但草绳比纸捻粗得多,需要用整只手掌。纸捻却只能用指腹,用一点点力,让纸纤维自己卷起来。这种力必须均匀,否则纸捻粗细不一,穿了孔也会歪。

高槿之在书脊处用骨锥打了两个眼。眼的位置在书脊中间,上下各留约四分之一。他打眼时并没有使用什么力气,只是把骨锥对准位置,用掌心轻轻一旋,纸层就被钻出一个小孔。许兮若凑近看,孔洞极圆,边缘没有撕裂,像用热铁丝烙出来的。高槿之说:“骨锥靠的不是尖,是圆。如果锥子太尖,会撑破纸;太钝,又进不去。这个锥子用了很多年,尖上已经磨出一点圆头,正好。”

打完眼,高槿之把两根纸捻分别从两个眼穿进去,翻过书页,在另一面打了个活结。纸捻穿过书页时,许兮若听见一声极轻的“咯”,像蚕咬破茧。纸捻固定后,书页就合成了一叠,不再散开。高槿之用手提着书脊轻轻抖了抖,书页没有移位。他说:“现在它有了临时的筋。接下来要给它上骨。”

“上骨”指的是缝线。高槿之取出一段棉线,约莫比书脊长出一截。他把线穿过最上面那个孔,从书脊内侧拉出,再沿着书脊绕到正面,从第二个孔穿回。线的路径十分简单,像给书脊打了一道十字。许兮若仔细看,棉线在书页之间穿过时,并没有把纸勒得太紧,只是刚好贴住。高槿之说:“线不能拉太紧,太紧了书脊会弓,翻开时纸页会崩。线要留一点呼吸的余地。纸是有弹性的,线也要有。太紧,线会先把纸割伤。”

许兮若忽然想起自己织布时,打篦子的力度也是这个道理。纬线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布面会向中间收窄;太松,布面会鼓起来。书脊上的棉线就像一根横着的纬线,把所有的书页当成经线,从它们之间穿过,把它们连成一个整体。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把这个想法转了一圈。她觉得手艺与手艺之间总有一些暗合的地方,像同一个道理穿了不同的衣裳。

高槿之把线打了一个结,结很小,刚好藏在书脊的凹处。他用骨锥的尾端轻轻一压,结就陷了进去,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他说:“线结不能露在外头,否则读者翻书时会钩到手。修书的人讲究‘不露头’——线头、纸头、糨糊头,都不能露。露出来的,都是不熟的。”

许兮若看着他打好线结,书脊上的棉线像一条极细的脊梁,把散页收拢成册。她伸手拿起那本半成品,翻开一页,纸张顺着线孔自然弯折,没有发出撕裂声。她用手指顺着书脊摸下去,棉线和书页之间有一点极小的空隙,刚好容纳纤维的呼吸。她合上书,把它平放在桌上。书已经有了形状,但还是少一层皮。

“接下来做书衣。”高槿之从柜子里找出一张深蓝色的旧纸,纸面上有极细的帘纹,摸上去比书页厚实,但又不硬。他说:“这是染过靛蓝的皮纸,做书衣最合适。书衣要耐翻,还得挡灰、挡潮。纸太薄,几个月就破了;太厚,书翻开时不平。书衣的厚度,要看书的脾气定。这册书本来不大,用中厚皮纸就好。”

他把旧纸裁成比书页略大一圈的长方形,四边各留出约半寸的折边。裁纸时,他用一把极薄的裁刀,沿着铜尺慢慢划。刀过纸面,没有声音,只有纸纤维被分开时那种极细的沙沙声,像雪落下。许兮若看见纸的边缘极齐,没有毛茬。高槿之说:“裁纸要认丝路。刚才揭页时你认的是旧纸的丝路,现在书衣的丝路也要和书页一致。如果方向不对,书衣受潮会向一边拱,把书页也带弯。”

许兮若接过裁好的书衣,用手轻轻对折了一下。纸沿着折痕弯下去,没有回弹,折痕处也没有发白。她问:“这纸怎么这么听话?”高槿之笑了一下:“染过靛蓝的皮纸,在溻染时被水充分泡过,纤维已经松弛,再压干。它就像被驯过一遍的马,不再乱跳。普通新纸没经过水,折一下痕就硬,因为它还不懂低头。”

高槿之开始包书衣。他先把书衣平铺在桌面,再把书放在上面,书脊朝下。他用一把竹启子沿着书脊两侧压出两条细线,然后把书衣沿细线折起来,包住书脊。折边时,他并不用硬力,而是用指腹顺着纸的丝路慢慢抹,让纸服帖在书脊上。许兮若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动作不像包书,更像在给书穿一件极合身的衣服。每个折角都像衣领,每条边都像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