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书骨(2 / 2)

折好书衣后,高槿之在书衣内侧涂了一层极薄的糨糊,把折边粘住。糨糊是他昨天就调好的,里面加了一点黄柏水。许兮若凑过去闻了闻,糨糊有一股极淡的苦味,像熬过的草药。高槿之说:“梅雨天,普通糨糊三天就长毛。黄柏水能防霉,还能让糨糊带一点黏性,但不招虫。很多老书都用黄柏水调糨糊,这是以前修书人的老法。”

许兮若帮他按住书衣的一角,看他把折边慢慢粘好。书衣完成后,整本书像被一层深蓝色的暮色裹住。封面上没有写书名,只有一个极淡的压痕,大概是原来书签留下的。高槿之从旧书堆里找出一条窄窄的蓝布带,穿过书脊上端的小孔,系了一个活结。他说:“这是书签带,原本应该有一根,但烂掉了。我补一根新的,颜色接近,不抢眼。”

书完全装订好了。许兮若把它拿起来,轻轻翻开。书页之间已经不再有湿气,只有一种极淡的纸香混着黄柏的苦味。她翻到中间夹着淡红枫叶印的那页,补丁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指腹摸过去时,才感觉到一处极细的凸起。她合上书,把书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比送来时轻了很多,像身体里的积水已经被排干。书侧不再肿胀,边缘整齐,线脚干净,深蓝色书衣上有一层薄薄的蜡光,像雨后的青石板。

“它活过来了。”她说。

高槿之点点头,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正文,只有几行空白。他从案头取过一支小楷笔,蘸了一点极淡的墨,在书末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某年梅月,南市雨久,水书一册,由沈氏携至。揭页补洞,重新装订。纸寿有尽,雨声无绝。”写完,他没有落款,只是把那行字晾在一边。许兮若看着那行字,觉得那不像记录,更像一个修书人与书之间立下的默契。

“修书的人不在书上留名。”高槿之放下笔,说,“书是我们的病人,也是我们的老师。留名没有用,签名会变旧,字迹会褪。但书会记得你。你拆过它的哪一页,补过它的哪个洞,它都记得。它不会说,只是以后每次翻开,都会告诉你它舒服不舒服。”

许兮若听着,忽然想起高槿之说过“晴做装帧,雨做揭页”。如今雨还没停,但他们已经在做装帧了。她问:“现在还在下雨,怎么也能装帧?”高槿之笑了笑:“雨做揭页,晴做装帧,这是老话。但话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空气湿度不过高,书页干透了,装帧也可以做。老话有老话的道理,但不能被它绑住。今天的雨已经比前几天小了,湿度正合适。真正做不了装帧的,是那种墙壁都渗水的黄梅天。”

许兮若点头。她走到门口,雨确实小多了,只在瓦沟里积成一线,偶尔滴下来。空气里有极淡的泥土味,混着桑叶被雨水泡软后的青气。她忽然觉得,这册书从水里被捞起来,重新变成书,就像一个人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但骨子已经站起来了。书有骨,骨就是那根棉线,那道纸捻,那层书衣。骨不显眼,但没了它,书就散了。

那天下午,沈书商又来了。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色塑料雨衣,站在廊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说:“高师傅,上次那册书里夹着一张东西,我昨天整理箱子时又翻到了。怕是那本书里掉出来的,您看看还能不能塞回去。”许兮若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纸,颜色发黄,比书页略小,边缘已经磨损。她把纸展开,看见上面画着几道曲曲折折的线条,像一条河,又像一张地图。纸的右下角有几行极小的字,已经被水泡得模糊,只认出“南市”“水退”“复种桑”几个字。

高槿之拿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这是那册地方志里的附图,画的是光绪二十一年大水后的河道和桑田。纸比书页薄,掉出来之后被水泡过,已经和原书分开了。现在书已经装好,不能再拆开。我另做一个小纸袋,把这张图夹在书后,让它跟着书走。”

许兮若看着那张图,纸上的线条因为湿过又干,有些地方已经断开,像一条河被分成好几截。她忽然想,书和图中途分开过,现在又通过一个纸袋重新聚在一起。它们的关系不是装订,是“归位”。书骨已经长好,现在要补的是一点遗留的旧事。

高槿之用一小张半透明的薄纸做了一个纸袋,粘在书后空白处。他把那张图轻轻放入纸袋,又把纸袋口折进去,没有封死。他说:“图不能粘死,也不能夹在书页之间。纸袋让它有地方住,又随时可以取出来看。修旧书就是这样:不是把所有东西都钉死,而是给每一件东西一个合适的位置。”

许兮若把书拿起来,轻轻摇了摇。纸袋里的图没有声音,书页也没有散开。整本书在手里严丝合缝,像一棵重新站好的树。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揭页时,那些纸页在水里发出的细微叹息。现在叹息消失了,书变得安静。安静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找到了骨。

晚上,许兮若在手札里写:

“书有骨。骨不是纸,不是线,不是糨糊。骨是纸页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联系。线穿过去,不松不紧;纸捻穿过去,不粗不细;书衣包过去,不厚不薄。骨是一种分寸。修书的人修的不是纸,是分寸。纸会老,线会朽,但分寸不会。分寸藏在手和纸之间,藏在雨天和晴天之间,藏在拆和装之间。书骨看不见,但拿起来时,你能感觉到它挺直了脊梁。就像人一样,不是有骨头就能站好,是骨头之间的分寸让人站得自然。”

她翻过一页,又写:

“雨小了,书装好了。这册书原来的身体已经烂掉了一半,但新的书衣裹住了旧纸页。旧纸页上还留着水渍,像它曾经溺水的记忆。可是记忆不再让它沉重。人也是这样,不是忘了过去,而是给过去一个位置,让它住在纸袋里,不散掉,也不勒紧。这样,人和书都能往前走半毫米。”

写完,她把书放在枕边。窗外雨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从桑叶上滑落的水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小的“嗒”一声。她闭上眼睛,觉得那声音像一本书自己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