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 自己的书(2 / 2)

许兮若开始选字。她把散页一张张摊在桌上,从第一页看起。有些页她看一眼就放到左边,有些页她读了几遍,才放到右边。左边那堆越来越多,右边那堆很少。她发现自己在这些天里写了很多重复的话:关于雨、关于水、关于纸、关于线、关于布。那些话像一层层叠在一起的薄纱,每层都差不多。她要留的,不是那些纱,是纱忽然想通的东西,不是白天做活时的记录。

选完后,她在灯下重抄。用的是她自己砑好的桑皮纸,小楷笔,墨是她自己研的。纸面光滑,笔尖落上去时不再有毛刺拖住。她把每一页都写得比原来慢,字也小一些,一个个落在纸面上,像把散落的念头重新排队。她抄到“水没有形状,却给了我形状”那一句时,笔尖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窗外,院子里没有雨,但空气还是润的。她忽然觉得,很多话从手札搬到新纸上,并没有变新,只是被放在了更合适的位置。就像她把那张附图放进纸袋,不是封存,是归位。

抄完那几页,她把纸晾在架上,等墨干透。高槿之过来看了看,说:“字很稳。这些纸被你砑过之后,墨都吃进去了。你选的那几段,像是从这堆散页里长出来的骨头。”

第二天,许兮若开始把抄好的纸页理齐。她把这些桑皮纸按顺序叠好,纸边有的宽一点,有的窄一点。高槿之教她用裁刀修边,但只裁书口和天地,不裁书脊那一面。他说:“书脊不能裁,裁了纸反而会散。书口和天地可以稍微修齐,但也不能修得太多,留一点毛边更好。太齐了像机器切出来的,少了手制书的味道。”

许兮若拿着裁刀,沿着铜尺慢慢划。刀过纸面,纸纤维被分开的声音像极细的雨落在树叶上。她裁得很轻,只去掉最不齐的边缘。裁完后,纸页小了一圈,但摸上去更服帖。她把纸页磕齐,书口朝下,在桌面上轻轻顿了几下。纸页合在一起,像一叠刚刚苏醒的薄叶。

高槿之从竹篮里拿出皮纸条,让她搓纸捻。许兮若已经搓过,这次顺手了许多。她搓了两根极细的纸捻,粗细均匀,头尖如针。高槿之在书脊处打了两个眼,位置比那本水书稍靠里一点。他说:“这本小书太薄,眼不能太靠外,否则翻多了会裂。眼距也要近些,让线不那么吃劲。”许兮若把纸捻穿进眼里,在另一面打了活结。纸捻穿过新纸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簌”,像有人翻开了一片刚晒干的叶子。

接下来是缝线。许兮若没有用棉线,她从自己织布剩下的小线团里抽出一根生丝,用淡茶水染过,晾到半干。生丝比棉线细,但韧性足够。高槿之看了一看,说:“用生丝缝,可以。这本书的纸是桑皮,线是桑蚕丝,倒是配上了。生丝滑,系结时要多打一个回扣,不然会松。”许兮若点头。她把生丝穿过针眼,开始缝。生丝在纸层里穿过时,比棉线更安静,像一条极细的溪水流过。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让线刚好贴在书脊上,不松不紧。缝完后,她打了一个很小的结,用手指按进纸层。线结藏在书脊里,从外面看只见一道极细的米色线,像书自己长出来的一根筋。

高槿之从柜子里挑出一块旧葛布,颜色是极淡的灰绿,像雨后新苔。许兮若摸了摸,布面粗中有细,比棉布挺括,又比麻布软。高槿之说:“这是老葛布,做书衣很好。葛布透气,不闷,也不容易受潮。你的书是你自己的,书衣最好用布,布比纸经得起翻。”

许兮若把葛布裁成书衣大小。葛布裁起来比纸难,边缘容易起毛。高槿之教她先在布边涂一点极稀的糨糊,等半干再裁。裁好后,布边就硬挺了,不会散纱。许兮若把葛布包在书页外面,书脊处留出一点松量。她学过高槿之包蓝布书衣的方法,这次自己也做得顺手了。她把布边折进去,用糨糊粘在书页内侧。糨糊很薄,只粘住布边,不碰到纸面。书衣包好后,整本小书在手里有一种微微的粗粝感,像握住了一块长满细苔的石头。

书成了。许兮若把书拿在手里,反复翻了几遍。她听见书页翻动时,纸面和纸面之间那种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和她做纸时水从竹帘缝里漏下的声音很像,只是更小、更近。书不厚,只有十来页,但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做的纸、她亲手抄的字。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留着葛布本身的灰绿色,像一小片安静的苔。

高槿之问:“要不要在封面上写几个字?”

许兮若想了想,说:“不写了。这本书不用名字。它里面的字已经说明白了。写字的人不一定非要在封面上再写一遍。”

高槿之点头:“也对。有些人喜欢在封面上题字,有些人喜欢让书安静着。书不靠封面的字活着。”

许兮若把书放进那个竹篾书壳里。书壳里已经有一块织布,一叠新纸,还有几页原来的手札。这些东西挤在一起,书壳的弧度又比前几天高了一点点。她用手轻轻按了按竹篾,竹篾没有弹回,而是极慢地贴回来,像还记得她手指的力度。她忽然想,这个书壳也变成了一本无字的书。它里面装着的,都是她这段时间做的事:织布、抄纸、修书、写自己的书。每一件都是一种书,有的有字,有的没字。

晚上,她坐在灯下翻自己的小书。书页很薄,葛布书衣在灯下泛出一种极淡的灰绿色,像月色落在青苔上。她翻到自己抄写的那句“纸是水做的骨”,用指腹在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墨迹已经干透,纸面上有砑石留下的微光。她又翻到一页,上面抄的是:“干纸是死去的纤维,湿纸是活过来的记忆。”她忽然觉得,这本小书就是她自己的雨季。那些湿过的、活过来的、被压平的、被装订起来的记忆,现在都干透了,但字还在。字不是活的,却比活的东西更长久。

她合上书,把书放在枕边。窗外没有雨,也没有风。桑叶安安静静地垂在夜色里,像无数片小小的深绿色书页。她闭上眼睛,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本书。不是为了留下什么,而是为了让那些散乱的念头有一个可以合上的地方。书脊上的生丝线会把它们拢住,葛布书衣会把它们裹住。以后她再写字,那些字也会住进这个壳里。她不是在做书,她是在给自己做一个可以反复打开又合上的夜晚。

她在心里轻轻说:这是我的书。不是师傅的,不是阿婆的,不是沈书商的。是我从树皮开始做起的。每一页纸都记得水,每一个字都记得我。书很小,但它是我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着窗。夜色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极淡,像一层被砑过的纸。她忽然想起明天还要做一件事,但还没想清楚是什么。只隐隐觉得,和高槿之、和这个院子、和这个正在过去的梅雨季有关。那件事还没成形,像一张正在水里慢慢显形的湿纸。她不着急。纸还在水面上,等水退走,它自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