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出梅(2 / 2)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旧线清理完。针眼有些已经松了,高槿之让她在针眼处点一点极稀的糨糊,再用骨簪尖轻轻旋一旋,让纸面重新挺一点。她说:“这不是修书,是给书打一个细小的结。”高槿之说:“对。书也有骨。针眼就是它的关节。关节松了,就让它休息一下,不要急着穿线。”

等纸面稍干,许兮若裁了一段新的棉线。高槿之给线头抹了一点蜂蜡,说:“蜡让线更顺,也不容易勒伤纸。”许兮若把线穿过针眼,动作比昨晚缝自己小书时更慢。她的手指很轻,像在给一只秋后的蜻蜓接翅。线从书脊外面穿进去,又从里面出来,每一针都贴着原来的针路。她没有拉紧,只让线刚好贴住书脊。线缝完后,她在里面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用指尖按平。书脊上的旧线和新线颜色不一样,旧线灰白,新线米白,像一条河上两段不同时刻的水光。高槿之看了,说:“够了。它不是你的书,不用缝得那么齐。旧线留着,和新线在一起,反而好看。”

许兮若把书重新摊回竹竿上。阳光已经移到廊下边缘,光变得斜而长。她看着那本无名小书,忽然觉得它不再那么孤单。它断了线,重新有了线;没有名字,却被人翻过、晒过、读过。她轻轻合上书,闻了一下。除了霉味,还有极淡的芸草香。那香和原来的霉混在一起,像梅雨过后竹林里的味道。

傍晚,高槿之开始收书。他让许兮若把书一册册从竹竿上取下来,放在干布上,轻轻拍去浮尘。许兮若拍书的时候,灰尘在斜光里飞起,细小如金粉。高槿之说:“书不能拍得太重,纸面会起毛。要顺着书脊轻轻掸,像给猫梳背。”她学他的手法,手掌侧着,在书衣上慢慢地抹。灰尘从书口里落下来,有的落在布上,有的飘到空气里。她忽然想,这些灰尘里,会不会有去年、前年、很多年前的雨水?梅雨季过去了,它们从书页里出来,变成光里的一小阵金雾。

收完最后一册,许兮若把那本无皮书放回高槿之指定的木匣。木匣里已经放了两小包芸草粉。高槿之说:“这本书先不回樟木箱。放在你床头的小柜里。你刚给它缝了线,让它再透几天风。”许兮若问:“那我自己的书呢?要不要也晒?”高槿之笑了:“你的书那么新,还没经过梅雨。不过,你想晒也可以。新书也要见见天光。书不是藏在暗处的。一本被人翻过的书,才有活气。”

许兮若把昨晚做的葛布小书从屋里取出来。她放在竹竿上,没有垫布,只把书衣朝上,书口朝下。竹竿已经空了,只有这一本小书。它在渐晚的光里显得很安静。灰绿色书衣在斜阳下变深了一些,像一片被晚光浸透的青苔。她没有翻动它,只是站在旁边。过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书衣。书衣已经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暖,像刚从一个人的手心里拿出来。她忽然想,书页里的字也许会趁这个时候,把多余的墨气慢慢散掉,只留下字形。

高槿之在廊下叫她:“来看。”许兮若走过去。高槿之把一本厚厚的书翻到某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纸片,纸片上有几个字。许兮若凑近看,写的是:“梅雨出,书可晒。纸有骨,字有肉。日光不能多,多则燥;不能少,少则湿。”她问:“这也是手抄的?”高槿之说:“这是藏书人在书页上随手记的,不像正规批注,但说的都是行话。你刚才晒书时,其实就是照这个理。晒书不是把书晒得发白,是让纸回到它最舒服的样子。纸是有脾气的,你叫它太干,它一折就断;太湿,它一摊就软。要刚刚好,像人穿了一件干爽的衣裳。”

许兮若觉得这句话很轻,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她回到竹竿旁,把自己的小书拿下来。书页还带着一点天光留下的温度。她把书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纸页之间没有一点声音。她忽然明白,昨天夜里她说的“明天要做的事”原来是这个:不是刻意去做什么,是出梅了,要把书拿出来,让它们见见天光。包括她自己那本很小的书。

那天夜里,许兮若半睡半醒时,听见窗外有风。风不大,吹得桑叶簌簌响,像许多小纸片在轻轻翻动。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又觉得那是竹竿在空架上轻轻摇晃。竹竿上已经没有了书,声音却还在。她想,这声音也许就是书页离开竹竿后留下的余音。就像字写到纸上,墨干了,但手还记着运笔的力气。她不再去想那本无皮书是谁写的。只是隐约觉得,那个人也一定在这样的夜里,听见过竹竿空下来的声音。然后才决定,把一些字留在纸上。

第二天,许兮若起得很早。她到院子里,看见高槿之正把竹竿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干布擦净,再放回墙角。她走过去帮忙。高槿之问:“昨晚睡得好?”她点头:“我梦见许多书在风里翻,翻着翻着,就变成了一院子的桑叶。”高槿之笑了:“那是书在谢你。你给它们晒了太阳。”许兮若也笑了笑。她没有说,其实梦里的那些桑叶,每一片背面都写着字。她不认识那些字,但觉得很熟悉,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竹竿收好后,院子又空了下来。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水渍。许兮若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那棵桑树。雨季后,桑叶更绿了,有些叶缝间已经结出极小的青色桑葚,硬硬的,像没长开的字。她想,也许过不了几天,桑葚就会变红、变紫。那时候,高槿之可能会教她采桑葚,或者用桑葚汁染纸。但她不急着问。有些事会像晒书一样,等时候到了,自己会来。

她转过身,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正往一个粗陶罐里装晒过的芸草粉。空气里飘着那股清凉的香。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每一天都在悄悄发生变化。昨天是雨声,今天是竹竿声,明天也许是桑葚落地的声音。她的那本小书放在枕边,会陪着这些声音一天天过去。书里的字不会变,但读的时候,声音会不一样。

“高槿之,”她忽然说,“我想学做芸草香袋。”高槿之抬起头,看了看她,说:“行。不过芸草要等秋天采,现在只有粉。你先把这几包粉装好,等会儿放进樟木箱。等秋天,我带你上山认芸草。”许兮若点头,在他旁边蹲下来。她用竹勺把芸草粉一勺一勺装进细密的纱布袋里,每袋只装七分满。高槿之说:“装太满,香味出不来;太松,粉又会漏。要像给书脊留松量一样,给香袋留一点空。”她装完一袋,轻轻捏了捏,粉末在袋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她把香袋系上细麻绳,打了一个活结。高槿之接过来,把活结改成平结:“活结容易散。香袋放进书箱,会受潮,绳子一松,粉就散了。平结不活,但老实。”许兮若重新打了一个平结。她觉得这个结很像昨天给那本无皮书缝的线,不花哨,只是把该兜住的东西兜住。

装完香袋,许兮若把其中两包放进樟木箱。箱盖一掀开,芸草香和樟木味混在一起,像一片被太阳晒热的树林。她把那本无皮书拿出来,重新放进去时,看见书脊上的新线和旧线在暗处并排。她轻轻按了按,然后合上箱盖。她想,今年这个梅雨季,总算过完了。

晚上,她又翻开自己的小书。葛布书衣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温度,但摸上去仍然干爽。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字。她拿笔在最后写下六个极小的字:“出梅日,晒书毕。”写完,她把书合上,放进枕边。窗外起了风,桑叶沙沙。她知道,明天如果还有太阳,她还会把书拿出来,放在竹竿上晾一小会儿。不是因为它湿了,是因为书和人一样,需要偶尔在风里待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这一夜没有梦。只有风从窗缝里进来,轻轻落在她的书衣上,像有人用极轻的指尖,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