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看了看,说:“这回对了。你看,颜色吃进去了,纸面也不毛。桑葚汁染的纸,刚染完时颜色会偏红,晾干后会灰一点。你要补旧书,还要等它干透再看。湿的颜色和干的颜色不是一回事。”许兮若把纸铺到竹竿上晾。竹竿上已经有两张废纸,现在又添了三张新染的。它们并排垂着,风一吹,轻轻晃,像几片被晚霞忘了带走的云。
等纸晾干的时候,高槿之从屋里取出一本旧书。那本书的封皮是深蓝的,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到中间,指着一处衬页说:“你看,这种淡紫色,就是桑葚汁染的。不过不是纯桑葚,还加了别的染材。颜色和你染的差不多,可能更灰一点。”许兮若凑近看,那页衬纸已经旧得发软,边缘有几处虫蛀,但颜色仍然清楚。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光滑,比她自己染的薄。高槿之说:“这种纸不是桑皮纸,是竹纸。竹纸染桑葚汁,颜色会偏红。你想补它,得在桑葚汁里加一点黄柏水,让颜色沉下来。”
“黄柏水是什么?”许兮若问。高槿之从架上的一个小纸包里取出一小块黄褐色的树皮,说:“这就是黄柏。前年上山采的,晒干了放着。黄柏水能染黄,也能压红。桑葚汁里加一点,颜色就从紫红变成灰紫,像旧纸经过日子后的样子。修书时补纸,最怕补丁太新、太亮。新纸补旧书,像新布补旧衣,一眼就看出来。所以要先染旧。旧色不是一种颜色,是时间在纸上磨出来的。人磨不出来,只能染个大概。”
许兮若听了,把那块黄柏拿过来,在手里掰了一小块。黄柏皮很脆,一掰就断,断面是鲜黄色的,像切开的南瓜。高槿之烧了一小壶水,把黄柏放进去煮。水开后,滚出浅黄的汤,有微微的苦香。他把黄柏水晾温,用竹勺舀了一点,倒进剩下的桑葚汁里。许兮若看见那汁液的颜色慢慢变了,紫红里透出一点灰,像黄昏落进了雾里。她忽然觉得,染纸这件事,有点像给颜色做减法。不是加色,是让颜色收敛一点,别再那么亮。
高槿之让许兮若再用这调配过的染液染一张竹纸。许兮若从纸架下抽出几张竹纸。竹纸薄而韧,表面有细密的竹纹。她刷染液时,竹纸吸得比桑皮纸快,颜色一上去就吃得很深。她赶紧放轻了手。高槿之说:“竹纸薄,染液要更稀。刚才那槽汁已经刷过几遍,正好稀了。你就用这稀的染。”许兮若把刷子在槽底轻轻搅了搅,果然颜色淡了。她重新刷,刷出来的纸色很浅,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晚霞。她把竹纸晾起来,再和之前染的桑皮纸放在一起对比。桑皮纸灰紫,竹纸偏红灰,但已经很接近那本旧书的衬页了。
高槿之把那张染好的竹纸裁成小片,用极稀的糨糊补在旧书的虫洞上。许兮若在一旁看。补丁放上去时,新纸和旧纸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水痕。她屏住呼吸,看着高槿之用骨簪把补丁边缘压平。然后他把书页翻过来,用软布轻轻吸去多余的水分。过了一会儿,补丁干透,颜色和旧纸几乎融在一起,只剩下一道极淡的轮廓,像很远的山影。高槿之说:“你看,补纸的用处就是让窟窿不刺眼。不是要它和旧纸一样,只要不跳出来就行。旧纸有自己的命,新纸也有自己的命。修书人做的,是让它们在一页纸上和平共处。”
许兮若把那本旧书捧在手里,翻到补过的那页。纸页很软,补丁处摸上去微硬,但颜色温和。她轻轻合上书,问:“这本书是虫蛀了,为什么不把虫洞补成原来的颜色,非要染得这么灰?”高槿之说:“因为纸已经老了。老纸的颜色不是原来的颜色。它经过潮气、日晒、人翻,颜色退了、灰了。你要补它,就得补它现在的颜色,不是补它刚做出来时的颜色。修书不是让书变新,是让书老得慢一点,老得安心。”
许兮若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这些天做的事:做纸、砑纸、抄字、装订、晒书。每一件都是在和“老”打交道。但她自己的小书还是新的,纸新,字新,书衣也新。她问:“那我的书,以后也会变旧吗?”高槿之笑了:“会。纸会黄,字会淡,布会磨。你把它放在枕边,天天翻,不用几年,书角就圆了,书脊上也会出细纹。那才是书开始记你的时候。新书只是纸,旧书才像一个人。”
许兮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抹桑葚紫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指甲缝里还有一道细线。她忽然想,颜色染在纸上会褪,染在手上也会褪,但褪了以后,总还剩一点点印子。那些印子不会妨碍什么,只是让人记得,曾经有一滴桑葚汁落在那里。
傍晚,高槿之把晾干的染纸收下来,压在一本厚书,让纤维重新服帖。”许兮若把几张小纸也压进去。她留下最好的一张,裁成一张窄窄的书签。书签上有一道自然的色晕,从灰紫渐渐过渡到极淡的粉,像一小片正在消散的云。她没有写字。她觉得这张纸本身就是一种字。她把书签夹进自己的小书里。
晚上,她坐在灯下,又把小书翻开。书签掉出来,落在桌面上。她捡起来,借着灯看。灰紫色的纸签在灯下泛着微光,像一小片被雨水洗软的天。她把书签重新夹进去,合上书。窗外有风,桑叶沙沙地响。她听见远处有蝉,断断续续,像在试嗓子。出梅前没有蝉,现在蝉来了。夏天的声音和梅雨的声音不一样,更尖,更长,像一根根细线从树间拉过去。
她对着灯发了很久的呆。高槿之从门外进来,端着一碗温水,让她洗手。她说:“手上的颜色还没全掉。”高槿之看了一眼,说:“不用洗得太干净。修书人的手上总有些颜色。墨色、纸灰、草汁、果子水。这些东西洗不掉,反而好。每次你看自己的手,就会想起你今天做了什么。”许兮若把手泡在温水里,紫色又淡下去一点。水面上浮起极细的油光,像一层薄薄的云母。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只手,也像一张被日子慢慢染过的纸。
她抬头问高槿之:“桑葚汁染的纸,多久会褪色?”高槿之说:“放在阴处,不晒太阳,能挺几年。但总会褪的。纸上的颜色,像树上的桑葚,熟透了就要落。落下去了,颜色就慢慢回到土里。书里的颜色也一样。我们染纸,不是要它永远不掉,只是让它在掉之前,多陪书一阵。”许兮若点点头。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用布擦干。指尖上的紫色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掌心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灰,像握过一片暮色。
这一夜,许兮若睡得很沉。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桑林里,桑葚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她脚边,落在她的书页上,把字都染成了紫色。她捡起一颗,放在手心,桑葚慢慢化开,变成一小张灰紫色的纸。纸上有几个字,她认出来,是“出梅”和“晒书”。她想再仔细看,纸却飘起来,像被风卷走了。她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大亮。蝉声更响了,像整个夏天都醒了过来。她坐起身,看见枕边的小书露着灰绿色书衣,书签从书口里伸出来一小角,像一片小小的紫色舌头。她轻轻按了按,把它塞回去。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知道高槿之今天会教她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像染纸那样,不回头,不着急,一遍一遍,让颜色慢慢吃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