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说:“今天掐的嫩。”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一碗粥都喝了。许兮若看见他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她没笑。她只是把空碗收过来,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温的。
喝完粥,天已经暗了。许兮若把碗收了,去灶间洗碗。她洗完碗出来,看见高槿之站在院子里。他仰头看天。许兮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天上有云,可云缝里露出几颗星。高槿之说:“明天要变天。你多穿点。”
许兮若说:“你也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来,暖的。后山的林子还在响,可今天响得轻,像有人在远处摇纺锤。许兮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你教我的理中汤,是治脾胃的。可你的咳嗽,是肺上的。为什么理中汤管用?”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他说:“脾是肺的母亲。脾土生肺金。你补了脾,肺就有了力气。肺有了力气,才能把邪气往外推。这叫培土生金。”
许兮若说:“我记住了。”
高槿之说:“你以后给人看病,不能只看病在哪儿。要看病从哪儿来。咳是肺上的,可根在脾。你治了脾,咳就好了。你要是只盯着肺,治不好。”
许兮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她觉得这不只是在说药。可她没说出口。她只是说:“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高槿之没再咳。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很静。只有匀匀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像一粒种子,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翻动的声音。她披衣出去,看见高槿之把药柜最的药材,有的还带着土,有的已经受了潮。高槿之坐在矮凳上,正一味一味地拣。他拣得很慢,拣一味,闻一味,再放到另一个竹匾里。许兮若走过去,蹲下来看。竹匾里有艾叶、车前草、蒲公英,还有几枝她叫不出名字的干枝。
高槿之说:“今天不劈柴。晒药。春天不晒,夏天生虫。生了虫,药就废了。”
许兮若说:“我来拣。”
高槿之把位置让给她。许兮若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枝艾叶。艾叶是灰绿色的,背面有白绒。她闻了闻,有一股苦香。高槿之在旁边看着,说:“艾叶要陈。新艾火大,陈艾温。你手里这枝,是前年的。好。”
许兮若把艾叶放进竹匾。她又拿起车前草。车前草的叶子已经卷了,可脉络还清楚。高槿之说:“车前草利水。你昨天挖的水芹也利水。可水芹偏凉,车前偏平。配着用,不伤脾。”
许兮若说:“我记下了。”
高槿之没再说话。他靠在廊柱上,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很轻。许兮若以为他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摸摸这枝甘草。闻一闻,再咬一小口。别咽。”
许兮若照做。甘草是黄的,皮上有细纹。她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很慢,很厚。高槿之说:“甘草是坐镇的。一剂药里,它不抢功,可少了它,药性就散。你以后开方,别忘了它。”
许兮若把甘草放回竹匾。她忽然觉得,这些干枯的枝叶,每一味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急,有的缓,有的走表,有的入里。高槿之把这些脾气一个一个教给她。她不急。她可以慢慢认。
中午过后,天果然变了。云从西边压过来,风也转了向,带着一股凉意。许兮若把竹匾一匾一匾地往廊下搬。高槿之坐在廊下,看着她搬。他没动手,可他一直在看。搬完最后一匾,许兮若直起腰,看见高槿之的嘴唇又有些发白。她转身去灶间,切了三片姜,抓了一把红枣,煮了一碗姜枣汤。她端过来时,高槿之接过去,喝了一口。他说:“枣放少了。姜多了。”
许兮若说:“下回多放两颗枣。”
高槿之把碗喝空,递还给她。他说:“你去把册子拿来。今天晒的药,记一笔。”
许兮若去屋里拿册子。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二月十二,阴转雨。晒药。艾叶陈,车前平,甘草坐镇。高槿之接过去,在后面添了一行:姜枣汤。姜三枣三。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写的时候不觉得,回头看,已经写了很多。
雨下起来的时候,许兮若把门窗都关好。高槿之靠在床头,听着雨声。他说:“这场雨过后,地就暖透了。可以翻地了。”
许兮若说:“等你再好些。”
高槿之说:“不等。你翻。我在旁边看。”
许兮若没说话。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把今天晒的药一样一样收进药柜。收完药,她又把高槿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高槿之闭着眼,忽然说:“你手稳了。”
许兮若问:“什么手稳了?”
高槿之说:“你刚才收药,一味一味地放,没撒。从前你总是急,一抓一大把。现在你知道一味一味地来。”
许兮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土,有药渍,有细细的裂纹。可它们确实稳了。她把这句话收在心里。像收一味药。
雨下了半夜。许兮若没有回自己屋里。她坐在高槿之床边的矮凳上,听着雨声,也听着他的呼吸。后半夜,高槿之的额头又烫起来。许兮若没有慌。她用凉水浸了帕子,叠成窄条,敷在他额上。又按他从前教她的,用拇指推他的前臂内侧,从腕到肘,一下一下,推天河水。她推得很慢,很匀。推了一百下,高槿之的呼吸慢慢沉了。她又换了一次帕子。再推一百下。天快亮时,高槿之的额头凉了些。他睁开眼,看见许兮若坐在床边,手还搭在他腕上。他说:“你推了多久?”
许兮若说:“没多久。你睡你的。”
高槿之没再问。他闭上眼,又睡了。许兮若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她觉得手指有些酸,可心里踏实。她想起他说的——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一天一天地剥下来,让她自己去认。她现在认得的,比昨天多。明天,她会认得更多。
第三天,雨停了。太阳出来时,院子里的泥地冒着白气。高槿之能下床了。他披着棉袄,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菜地。萝卜芽又长高了一截。许兮若站在他旁边,说:“今天能松土了吗?”
高槿之说:“能。别碰根。”
许兮若拿了小铲,蹲在菜地旁边,一点一点地松表面的土。她松得很轻,像在给萝卜芽挠痒。高槿之在廊下看着。他没说话。可许兮若知道他在看。她松完三棵萝卜芽的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高槿之说:“还有旁边那两棵。间一间。太密了,长不大。”
许兮若看着那几棵挤在一起的小芽,有些舍不得。她说:“都长得挺好。”
高槿之说:“间苗如识药。去芜存菁。你舍不得,它们就都长不好。”
许兮若蹲下来,挑了两棵最细的,轻轻拔了。她把拔下来的小芽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高槿之说:“别扔。洗净,下汤。”
许兮若把萝卜芽放进篓子。她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高槿之都能派上用场。药是药,菜是菜,芽也是芽。没有一样是废的。
下午,许兮若在药圃边上发现了一株新冒出来的苗。叶子像小伞,茎是紫的。她叫高槿之来看。高槿之看了一眼,说:“半夏。有毒。你别碰。等它再长高些,我教你认。”
许兮若说:“有毒还种?”
高槿之说:“有毒才要认。认得了,就不怕。半夏要姜制。姜制过了,就能用。用好了,是药;用错了,是毒。”
许兮若把这句话记住了。她拿了一根小棍,在半夏旁边插了个记号。她没碰它。她只是看了看,把位置记住了。
那天晚上,许兮若在册子上写:二月十三,晴。间苗。新认半夏。高槿之在旁边添了一行:脉弦稍缓。许兮若不懂,问:“脉弦稍缓是什么意思?”
高槿之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腕上。他说:“你摸。轻按,有;重按,也有。像按在琴弦上,可又不绷。这就是弦。春天脉弦。我的脉比前几天缓了,就是病在退。”
许兮若摸了一会儿。她摸不出那么细。可她记住了那种感觉。像摸着一根被雨水润过的藤,韧,但不硬。她把手指收回来,说:“我明天再摸。”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许兮若把灯芯挑低,屋里暗下来。她坐在矮凳上,没有走。高槿之也没有赶她。两个人就那么待着。窗外有风,吹得新叶沙沙响。不是松涛,也不是雨声。就是春天的叶子,在夜里轻轻地翻。
许兮若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心里也长出了什么。很小,很软,可一直在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念头,也许是一个人。可她不急。春天才刚开始。后面的日子还长。她可以一天一天地等。像高槿之说的——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一天一天地剥下来,让她自己去认。她现在认得的,比昨天多。明天,她会认得更多。
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药圃旁边。药圃里长满了艾叶、车前、蒲公英,还有一株半夏,紫茎撑着绿伞。她手里握着一把小铲,脚边放着一只新篓。高槿之在她身后,竹杖点地,一下一下,稳的。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她往前走。前面还有好多药。好多芽。好多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