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许兮若起得比往常早。天还没大亮,窗纸上映着灰蓝的光。她听见院子里有鸟叫,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她穿好衣裳,推开门,看见高槿之已经蹲在竹匾前了。他手里捏着一片黄芩,对着光看。许兮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她看见那片黄芩切得薄,边上卷起来,中间黄得透亮。高槿之说:“你看,晒到这样就好了。再晒就脆,一碰就碎。”许兮若伸手碰了碰。硬,但还有一点韧。她说:“记住了。”高槿之把黄芩放下,站起来。他说:“今天翻两遍。上午一遍,下午一遍。翻的时候把厚的挑出来,放边上再晒。”许兮若说:“厚的挑出来,薄的先收。”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知道了。”许兮若说:“你去年说过。”高槿之说:“去年的话你还记得。”许兮若说:“你说的我都记得。”高槿之没接话。他转身往灶间走。许兮若跟上去。她说:“今天做什么?”高槿之说:“做饭。吃了饭再说。”许兮若说:“我来做。”高槿之说:“昨天说好的,下山我做饭。昨天做了,今天该你了。”许兮若说:“那今天我做。”她走进灶间,看见灶台上放着半块姜。她想起昨天半夏拌了姜,还剩半块。她把姜拿起来,闻了闻。高槿之站在门口,说:“你闻姜做什么?”许兮若说:“你昨天说,药有温度。姜是热的。”高槿之说:“对。姜是热的。半夏是毒的。热的解了毒的,毒的就成了药的。”许兮若说:“那姜自己呢?”高槿之说:“姜自己还是姜。它没变。它解了半夏的毒,可它自己没毒。它还是热的。”许兮若说:“那它亏不亏?”高槿之笑了。他说:“你怎么老问亏不亏。”许兮若说:“你昨天说的,药不亏。我想知道姜亏不亏。”高槿之说:“姜不亏。它解了毒,半夏就能治病。半夏治了病,姜也跟着进了方子。它也治病。”许兮若说:“那姜也成了药。”高槿之说:“对。它本来就是药。生姜、干姜、炮姜,都是药。只是你没把它当药。”许兮若把姜放下。她说:“那我今天做饭,放姜。”高槿之说:“放。放姜暖胃。”许兮若淘了米,切了姜丝,又拿了一把干榆黄蘑。她把榆黄蘑泡上,撕成小片。她想起昨天在山上,高槿之说的“三样就够”。她数了数:米、姜、榆黄蘑。三样。她没再放别的。她把米下锅,放了姜丝和蘑菇。高槿之在院子里翻药。许兮若从灶间门口看出去,看见他弯着腰,一片一片地翻。她想起梦里他翻药的样子。梦里他翻的是砂仁。她不知道砂仁什么样。可她觉得,他翻什么都是这个样子。慢,稳,像在跟药说话。
饭好了,两人坐在廊下吃。高槿之喝了一口粥,说:“姜放得正好。”许兮若说:“三样。”高槿之说:“三样就够。”许兮若说:“砂仁长什么样?”高槿之放下碗。他说:“你急什么。”许兮若说:“不急。可我想知道。”高槿之说:“砂仁的叶子像姜叶。比姜叶窄,比姜叶长。花是白的,带黄。果是圆的,有刺。像小刺猬。”许兮若说:“像半夏?”高槿之说:“不像。半夏是球,砂仁是果。砂仁的果长在根上,贴着地。你得扒开叶子找。它不往高处长,往暗处长。”许兮若说:“往暗处长。”高槿之说:“对。砂仁喜阴。它长在树底下,长在背阴坡。它不跟太阳争。它躲在底下,慢慢长。”许兮若说:“那它不急。”高槿之说:“不急。它急什么。它长三年才结果。你今年种,明年看叶,后年看花,大后年才收果。”许兮若说:“三年。”高槿之说:“三年。”许兮若说:“那我来的时候,它已经长了三年了。”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说什么?”许兮若说:“我说砂仁。我来的时候,它已经长了三年了。”高槿之没说话。他低头喝粥。许兮若也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她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她会挖药了,会切药了,会翻药了。她也长了三年吗?她不知道。可她觉得,她还在长。
吃了饭,许兮若去翻药。她把竹匾上的柴胡一片一片翻过来。柴胡的切面是白的,边上带一点黄。她翻着翻着,看见一片切得特别薄。薄得透光。她把那片拿起来,对着太阳看。她看见光从柴胡里透过来,黄的,亮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切薄片才干得快。她把那片放回去。她翻完了柴胡,又翻黄芩。黄芩比柴胡硬,翻的时候有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她翻完了,站起来。高槿之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竹杖。他在修竹杖。竹杖的底端磨圆了,他用刀削。许兮若走过去。她说:“翻完了。”高槿之说:“好。下午再翻一遍。”许兮若坐下来。她看见高槿之削竹杖。刀不快,他削得慢。削一下,看一看。许兮若说:“我来削。”高槿之说:“不用。你削不动。”许兮若说:“我削得动。”高槿之把竹杖递给她。许兮若接过来。竹杖不重,可刀钝。她削了一下,没削动。她又削了一下,削掉一点皮。高槿之看着她。他说:“刀要斜着拿。”许兮若把刀斜了斜。她削了一下,削掉一片。高槿之说:“对了。”许兮若削了几下,手酸了。她把竹杖递回去。她说:“你削。”高槿之接过来。他说:“你手嫩。”许兮若说:“你手老。”高槿之笑了。他说:“对。我手老。老手削老竹。”许兮若说:“竹杖也老?”高槿之说:“这根竹杖,我用了十年了。”许兮若说:“十年。”高槿之说:“对。我上山,它就上山。我下山,它就下山。它比我稳。”许兮若说:“它没嘴。”高槿之说:“没嘴好。没嘴就不会说错话。”许兮若说:“你怕说错话?”高槿之没说话。他削了一下竹杖。竹杖的底端更圆了。他说:“我不怕说错话。我怕说多了。”许兮若说:“说多了怎么样?”高槿之说:“说多了,就说不清了。”许兮若说:“那就不说。”高槿之说:“对。不说。”他把竹杖放下。他说:“你下午写册子。写砂仁。把你知道的写下来。”许兮若说:“我知道什么?”高槿之说:“你知道砂仁长在暗处。你知道砂仁三年才结果。你知道砂仁果上有刺。你知道砂仁配木香。”许兮若说:“还知道砂仁的叶子像姜叶。”高槿之说:“对。你写下来。写下来,就是你的了。”许兮若站起来。她去拿册子。她坐在廊下,把册子翻开。她看见昨天写的字。字还是不好。可她记得对。她拿起笔,蘸了墨。她写:砂仁。叶像姜叶,窄长。花白,带黄。果圆,有刺。长在根上,贴地。喜阴。三年结果。配木香。她写完,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可她自己认得。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一眼。他说:“对。”他把册子合上。他说:“明天上山。”许兮若说:“找砂仁?”高槿之说:“找砂仁。”许兮若说:“在哪儿?”高槿之说:“后山。更远的地方。要走半天。”许兮若说:“半天就半天。”高槿之说:“要过一道岭。岭上有风。风大。”许兮若说:“我不怕风。”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什么都不怕了。”许兮若说:“你怕什么?”高槿之没说话。他把册子放在枕头边。他说:“我去修篓子。你的篓子带子松了。”许兮若说:“我自己修。”高槿之说:“你修不好。我来。”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许兮若看着他的背影。她觉得他走路的样子,像一棵树在走。根还在土里,可枝在动。她想起高槿之说的,药有来路。她想:高槿之的来路是什么?她从没问过。她只知道他从山上来,住在院子里。他从前一个人过。他从前也满山跑。他从前跟她一样。可他从哪儿来?她不知道。她没问。她怕问了,他就说不清。
下午,许兮若又翻了一遍药。她把厚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她把薄的收了,装进布袋。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晒不干要霉。她摸了摸柴胡,干得扎手。她摸了摸黄芩,硬邦邦的。她把布袋口扎紧。她走进灶间,看见半夏还在碗里。姜泥裹着半夏,颜色变深了。她闻了闻。麻味淡了,姜味浓了。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泡透了再煮。她拿了一个小锅,放了水,把半夏放进去。她生了火。水开了,半夏在锅里翻。她看着火,想起高槿之说的,煮到里面没有白心。她不知道白心是什么样。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切开。里面还是白的。她放回去。她又煮了一会儿。她再夹一个,切开。里面还是白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急,药就碎。她不急了。她坐在灶前,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高槿之的手。暖的。她想起他的手按在她手背上。她把手放在锅边。锅是热的。她没动。她听见高槿之在院子里喊:“许兮若。”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高槿之站在竹匾前。他说:“你看。”许兮若走过去。她看见竹匾上有一只蝴蝶。黄的,带黑点。翅膀一开一合。高槿之说:“它闻着药味来的。”许兮若说:“药味?”高槿之说:“对。黄芩苦,柴胡香。它闻着苦香来的。”许兮若说:“它不怕苦?”高槿之说:“它不怕。它又不是吃药。它只是闻。”许兮若看着蝴蝶。蝴蝶停在一片黄芩上。翅膀不动了。她说:“它停了。”高槿之说:“它歇歇。歇好了就走。”许兮若说:“它往哪儿走?”高槿之说:“往有花的地方走。往有叶的地方走。它不挑。”许兮若说:“它不亏。”高槿之笑了。他说:“你又说亏。”许兮若说:“你昨天说的,雨不亏,药不亏。蝴蝶也不亏。”高槿之说:“对。都不亏。你也不亏。”许兮若看了他一眼。她说:“我不亏。”高槿之说:“你不亏。你从山下走到山上,从院子里走到药里。你学了东西。你不亏。”许兮若说:“那你呢?”高槿之说:“我也不亏。我教了你。你学会了。我不亏。”许兮若说:“那你教我的,都记住了?”高槿之说:“记住了。”许兮若说:“那我明天上山,找砂仁。”高槿之说:“找砂仁。”许兮若说:“你带路。”高槿之说:“我带路。”许兮若说:“我跟着。”高槿之说:“你跟着。”许兮若说:“那我去看半夏。”她转身往灶间走。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回头。她看见蝴蝶飞了。黄的,带黑点。飞过墙头,往山上飞。高槿之也在看。他说:“它上山了。”许兮若说:“它去找砂仁了。”高槿之笑了。他说:“它不认识砂仁。”许兮若说:“它认识花。”高槿之说:“对。它认识花。它不认识砂仁。可它认识花。”许兮若说:“那它比我强。”高槿之说:“它比你强?它不会切药。”许兮若说:“它会飞。”高槿之说:“你会走。”许兮若说:“走不如飞。”高槿之说:“走稳。飞不稳。”许兮若说:“你走过来了。”高槿之说:“我走过来了。”许兮若说:“那我也走。”她走进灶间。她揭开锅盖。半夏还在煮。她夹了一个,切开。里面没有白心了。她把火灭了。她把半夏捞出来。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炮制好了,才能用。她把半夏放在竹筛上。她端着竹筛走出去。高槿之还在看蝴蝶。蝴蝶已经不见了。高槿之看见她,说:“煮好了?”许兮若说:“煮好了。没有白心。”高槿之说:“好。晒干。明天晒。”许兮若说:“明天上山。”高槿之说:“对。明天上山。砂仁要紧。”许兮若说:“砂仁要紧。”她把竹筛放在竹匾旁边。她看见高槿之的竹杖靠在墙上。竹杖的底端削圆了。她拿起来,掂了掂。不重。可她知道,这根竹杖走了十年。她把它放回去。她走进屋。她看见册子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翻开。她看见自己写的砂仁。字歪歪扭扭的。可她知道,她记住了。她把册子合上。她坐在床边。她听见高槿之在院子里走。竹杖点地,闷闷的。像在敲一面旧鼓。她想起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那时候她刚来。她坐在屋里,不敢出去。现在她敢了。她站起来。她走出去。她说:“高槿之。”高槿之回头。他说:“嗯?”许兮若说:“明天,我走前面。”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走前面?”许兮若说:“对。我走前面。你走后面。你看着。”高槿之说:“我看着。”许兮若说:“我要是走错了,你就说。”高槿之说:“你说。”许兮若说:“你教我的,看错了再问,记得牢。”高槿之说:“对。”许兮若说:“那我走前面。”高槿之说:“你走前面。”许兮若笑了。她说:“我去做饭。”她走进灶间。她拿起米,淘了淘。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溪荠根煮粥。她想起溪荠根是甜的。她没放溪荠根。她放了姜。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姜是热的。她把姜切了。她切得慢。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切药切得匀了。她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她坐在灶前,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明天。明天她要走前面。她要带路。她要找砂仁。她不知道砂仁在哪儿。可她知道,山在那儿。药在那儿。高槿之在后面。她走前面。她不怕。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是饭,也是药,也是调料。看你放在哪儿。她想:我放在山上。我就是采药的人。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册子。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她看着他的侧脸。她想起他说的,我是采药的人。她想:我也是。她没说出来。可她心里说了。她转身回灶间。她拿起铲子,翻了翻锅里的粥。粥开了,咕嘟咕嘟的。她想起山上的泉。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小潭里。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山高水硬。她想起黄芩。想起柴胡。想起半夏。想起木香。想起砂仁。她想起明天。明天她要走前面。她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的。她盛了粥,端出去。高槿之放下册子。他说:“吃饭。”许兮若说:“吃饭。”两人坐在廊下。天暗了。院子里有风。风把竹匾上的药吹得簌簌响。许兮若喝了一口粥。姜味。暖的。她说:“明天,砂仁。”高槿之说:“明天,砂仁。”许兮若说:“你带路。”高槿之说:“你带路。”许兮若笑了。她说:“我带路。”她低下头。她喝粥。粥滑滑的。暖暖的。她想起山。想起雨。想起洞。想起高槿之的外衣。想起他的手。她把碗放下。她说:“我吃完了。”高槿之说:“吃完就歇。明天要走路。”许兮若说:“好。我歇。”她站起来。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听见竹杖点地。听见高槿之在院子里走。她想起他说的,我等几天。等几天,就是等几天。她等了几天。明天,她就要上山了。她不怕。她睡着了。梦里,她走在前头。高槿之走在后头。她看见砂仁。长在暗处。叶像姜叶。花白,带黄。果圆,有刺。她蹲下来。她扒开叶子。她找到砂仁。她笑了。她听见高槿之在身后说:“对了。就是它。”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像在敲一面旧鼓。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门口。他说:“走吧。”许兮若说:“走。”她背上篓子。她拿起铲子。她走到前面。高槿之跟在后面。竹杖点地。闷闷的。许兮若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药有来路。人有来路。她从山下来。从院子来。从高槿之的身边来。她现在往山上去。往砂仁去。往她的来路去。她走得很稳。她没回头。可她知道,高槿之在后面。他在看着。他在笑。她也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她走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