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风岭行(1 / 1)

他们出了院子,往北走。许兮若走在前面,高槿之跟在后面。竹杖点地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数步子。许兮若没有回头,可她耳朵听着那声音。那声音不急,她就不急。那声音稳,她就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开始往上斜。两边的树密了,多是松树和栎树,混着些不知名的灌木。松针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许兮若想起高槿之从前说的,走松针路要轻,松针底下可能有石头,踩重了会滑。她把步子放轻。高槿之在身后说:“你记得。”许兮若说:“记得。”她没回头。她继续走。

路越来越窄。草从两边漫过来,把路挤成一条线。许兮若用竹杖拨草。她拨一下,草倒下去,又弹起来。她拨着拨着,看见草里有一片叶子,圆的,背面发白。她蹲下来。她想起第一次上山时看见过这样的叶子,那时候她没问。现在她不用问了。她认出这是翻白草。她掐了一片叶子,翻过来看。背面白得像霜。她闻了闻。没味。她站起来,继续走。高槿之在后面说:“翻白草。”许兮若说:“我知道。”高槿之说:“治什么?”许兮若说:“治痢疾。配马齿苋。”高槿之说:“对。”许兮若把叶子放进口袋。她没挖根。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留根,明年还长。她没回头。她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路突然陡了。脚底下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响。许兮若走得慢。她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她听见高槿之的竹杖点在石头上,声音脆了。她说:“石头多了。”高槿之说:“到岭脚了。”许兮若抬头。她看见一道岭横在前面,不高,可陡。岭上长满了杂树和藤蔓,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她说:“从哪儿上?”高槿之说:“找路。路在藤底下。”许兮若用竹杖拨藤。她拨开一片,看见底下有石阶。石阶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被藤盖住了。她把藤拨开,露出石阶。她说:“找到了。”高槿之说:“你找的。”许兮若说:“我找的。”她踏上石阶。石阶滑,上面长着青苔。她走了一步,脚下滑了一下。她站稳了。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上山要稳。她一步一步走。高槿之跟在后面。竹杖点石阶,声音闷闷的,笃笃的。

爬到半岭,风来了。风从北边翻过岭,灌下来,把许兮若的头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风更大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响。她站住。她看见岭上的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灰白的。整片岭的树都在翻,一层灰白,一层深绿。她说:“风大。”高槿之说:“过了岭就好。”许兮若说:“你不说岭上有风?”高槿之说:“我说了。”许兮若说:“你说了。”她继续走。风推着她,她走得更快了。她听见高槿之的竹杖被风吹得歪了,点地的声音乱了。她停下来。她回头。她看见高槿之弯着腰,一手拄竹杖,一手按着篓子。篓子带子松了,篓子歪到一边。许兮若走回去。她说:“篓子给我。”高槿之说:“不用。”许兮若说:“给我。”她伸手。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把篓子递给她。许兮若把两个篓子都背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她说:“走。”她转身。她走在前面。风从侧面来,吹得她歪。她斜着身子走。她听见高槿之在后面说:“你行吗?”她说:“行。”她走了一步。篓子沉。她想起高槿之说的,重了就歇。她没歇。她走。她走得很慢。可她在走。她听见高槿之的竹杖点地。笃笃的。跟着她。她走。她走。她走。

过了岭,风小了。许兮若把篓子放下。她喘气。她回头。她看见高槿之站在岭上,正看着她。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许兮若说:“下来。”高槿之走下来。他走到她身边。他说:“你背了两个篓子。”许兮若说:“我背得动。”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他伸手,把前面的篓子拿下来,背在自己身上。许兮若说:“你……”高槿之说:“我背一个。你背一个。公平。”许兮若笑了。她说:“公平。”她背起另一个篓子。她说:“往哪走?”高槿之指着岭下。许兮若看过去。岭下是一片谷地,树更密,更暗。阳光照不进去,只有斑斑点点的光漏下来。她说:“砂仁在底下?”高槿之说:“在底下。底下阴,湿。砂仁爱阴。”许兮若说:“那下去。”她往岭下走。路更陡了。她侧着脚走,一步一步。高槿之跟在后面。竹杖点地,笃笃的。

下了岭,进了谷地。光线暗下来,像傍晚。许兮若的眼睛不习惯了。她眨了几下。她看见谷底的树比岭上的高,比岭上的直。树干上长满了苔藓,绿得发黑。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无声无息。她走了一步,脚陷下去。她把脚拔出来。她说:“像踩在棉花上。”高槿之说:“落叶厚了。底下是湿土。砂仁就爱长在这种地方。”许兮若说:“找。”她低头。她看见落叶间有绿叶子钻出来。有的像姜叶。她蹲下来。她扒开落叶。她看见一片叶子,窄的,长的。她掐了一片,闻了闻。有姜味。她说:“姜味。”高槿之走过来。他蹲下。他看了看。他说:“这是姜。不是砂仁。”许兮若说:“姜?”高槿之说:“野姜。跟砂仁像。可砂仁的叶子更窄,更硬。你摸摸。”许兮若摸了摸姜叶。软的,薄的。她说:“软的。”高槿之说:“对。砂仁的叶子是硬的。你掐一下,有响声。”许兮若站起来。她继续找。她扒开一片落叶。她又看见一片叶子。窄的,长的。她掐了一下。有响声。脆的。她说:“这个硬。”高槿之过来看。他看了看。他说:“砂仁叶。”许兮若说:“砂仁?”高槿之说:“你再找。砂仁叶底下有果。”许兮若扒开叶子。她看见底下贴着地,有一个圆圆的果。果上长着刺。软刺。像小刺猬。她说:“像小刺猬。”高槿之说:“对了。就是它。”许兮若伸手去碰。刺扎手。不疼。她说:“软的。”高槿之说:“软刺。砂仁的刺是软的。不扎人。”许兮若说:“那它不护自己。”高槿之说:“它护。它护在暗处。它长在暗处,就是护自己。”许兮若把果摘下来。她闻了闻。香。浓的,甜的,带一点辛。她说:“香。”高槿之说:“砂仁香。你闻惯了,就认得。”许兮若把砂仁放进篓子。她说:“还有吗?”高槿之说:“有。你找。”许兮若蹲下来。她扒开一片叶子。她又看见一个果。她又摘。她扒开一片又一片。她摘了一个又一个。她摘了十几个。她把它们放进篓子。高槿之站在旁边看。他说:“够了。”许兮若说:“多摘点。”高槿之说:“够了。砂仁用不多。你摘多了,用不了,就糟蹋了。”许兮若说:“那留给别人。”高槿之说:“留给谁?”许兮若说:“留给山。留给明年。”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对。留给明年。你摘一半,留一半。明年还长。”许兮若站起来。她说:“我留了。我摘一个,留一个。”高槿之说:“好。你学会留了。”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留根。砂仁没有根,有果。我留果。”高槿之说:“对。留果就是留根。”许兮若把篓子背好。她说:“走不走?”高槿之说:“歇歇。谷里暖和。”许兮若坐下来。她坐在厚厚的落叶上。落叶软,像垫子。她听见谷里有声音。鸟叫,虫鸣,还有水声。她侧耳听。水声细,远远的。她说:“有水。”高槿之说:“有。谷底有溪。溪水从石缝里来。”许兮若说:“去看看。”高槿之说:“不急。先认砂仁。”许兮若说:“认了。”高槿之说:“你认了,可你没记。”许兮若说:“我记了。”高槿之说:“记在哪儿?”许兮若说:“脑子里。砂仁叶硬,果有软刺。长在暗处。贴地。香浓。”高槿之说:“还有呢?”许兮若说:“还有……配木香。”高槿之说:“还有呢?”许兮若想了想。她说:“还有……它不急。三年才结果。”高槿之说:“对。它不急。你也不急。”许兮若说:“我不急。”她站起来。她说:“我去看溪。”她往水声的方向走。高槿之跟在后面。竹杖点落叶,无声。许兮若走了一段,看见溪了。溪窄,水清,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流。溪底的石子是白的,圆的。许兮若蹲下来。她捧了一捧水。水凉。她喝了。涩的。带一点甜。她说:“山高水硬。”高槿之说:“对。”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长在高处的药,性子硬。”高槿之说:“砂仁也硬。它长在暗处,可它香得浓。”许兮若说:“那它是硬的还是软的?”高槿之说:“它外面软,里面硬。你咬开它,里面是硬的。”许兮若拿出一个砂仁。她咬开。里面是褐色的仁。她嚼了嚼。辛。辣。暖。她说:“暖的。”高槿之说:“对。砂仁暖胃。你胃寒,吃它就好。”许兮若说:“我胃不寒。”高槿之说:“你从前寒。现在不寒了。”许兮若说:“你怎么知道?”高槿之说:“我看你吃饭。你从前吃半碗就饱。现在吃一碗。你从前喝凉水皱眉。现在不皱。”许兮若说:“你看着。”高槿之说:“我看着。”许兮若把砂仁收起来。她说:“那你也吃一个。”她递给他一个。高槿之接过来。他咬开。他嚼了嚼。他说:“辛。”许兮若说:“暖。”高槿之说:“对。辛暖。”许兮若说:“你胃寒不寒?”高槿之说:“从前寒。现在不寒了。”许兮若说:“谁治的?”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治的。”许兮若说:“我没治。”高槿之说:“你熬粥。你烧水。你掖被。你治的。”许兮若低下头。她看着溪水。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她想起自己。她也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她渗到高槿之身边。她润了他。她也润了自己。她说:“那砂仁白长了。”高槿之说:“不白长。砂仁治了你的胃。你治了我的胃。都不白长。”许兮若说:“那谁治了砂仁?”高槿之说:“山治了它。山给它阴,给它湿,给它暗。山治了它。”许兮若说:“山不亏。”高槿之说:“山不亏。山养了药。药养了人。人养了山。”许兮若说:“人怎么养山?”高槿之说:“人挖药,留根。人摘果,留种。人上山,踩出路。路通了,山就活了。”许兮若说:“那人也不亏。”高槿之说:“对。都不亏。你学会了。”许兮若站起来。她说:“回去。”高槿之说:“回去。”他们往回走。许兮若走在前面。她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的。她听见高槿之的竹杖点在落叶上。无声。可她知道他在。她走。

回到院子里,太阳偏西了。许兮若把篓子放下。她把砂仁拿出来。她把它们摊在竹匾上。砂仁的果是褐色的,刺是软的。她看着它们,像看着一群小刺猬。高槿之走过来。他说:“你晒砂仁。砂仁不用切。整个晒。晒干了,用时再打碎。”许兮若说:“记住了。”高槿之说:“你写册子。写风岭。写谷地。写砂仁。”许兮若说:“写。”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翻开。她看见昨天写的砂仁。字歪歪扭扭的。她拿起笔。她写:风岭。岭上有风。风大。过岭有谷。谷底暗。湿。砂仁长在暗处。叶硬。果有软刺。香浓。辛。暖。配木香。可她写完。她看了看。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一眼。他说:“对。”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你走前面了。”许兮若说:“我走前面了。”高槿之说:“你背了两个篓子。”许兮若说:“我背了两个。”高槿之说:“你找到砂仁了。”许兮若说:“我找到砂仁了。”高槿之说:“你留了。”许兮若说:“我留了。”高槿之没说话。他伸出手,在许兮若的手背上按了按。他的手是暖的。许兮若低下头。她看见他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她没动。她想起昨天。昨天他也按了。她没动。今天她也没动。可她知道,她的手背不凉了。高槿之按了一会儿。他收回去。他说:“明天晒砂仁。”许兮若说:“明天晒砂仁。”高槿之说:“晒完了,你写风。”许兮若说:“写风?”高槿之说:“对。写风怎么吹的。写风怎么停的。写风过了岭,到了谷里,就小了。”许兮若说:“那有什么用?”高槿之说:“没用。你记得。你记得,就有用。”许兮若说:“好。我写。”她站起来。她走进灶间。她做饭。她做了玉米糊糊。她放了榆黄蘑。她想起砂仁。她没放砂仁。砂仁是药。药不能当饭吃。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是饭,也是药,也是调料。看你放在哪儿。她把糊糊端出去。高槿之坐在廊下。他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香。”许兮若说:“榆黄蘑的香。”高槿之说:“还有玉米的香。”许兮若说:“两样。”高槿之说:“两样就够。”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三样就够。”高槿之说:“三样是上限。两样也行。”许兮若说:“那一样呢?”高槿之说:“一样也行。你光喝玉米糊糊,也香。”许兮若说:“那放盐呢?”高槿之说:“盐不算。盐是底。”许兮若说:“那姜呢?”高槿之说:“姜算。姜是药。”许兮若说:“那砂仁呢?”高槿之说:“砂仁是药。你胃不寒,就不用放。”许兮若说:“那我什么时候放?”高槿之说:“你胃寒的时候。”许兮若说:“我胃不寒了。”高槿之说:“对。你不寒了。你不用放了。”许兮若说:“那砂仁白摘了。”高槿之笑了。他说:“不白摘。你摘了,我摘了。我们都摘了。我们都不寒了。它没白长。”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药不亏。”高槿之说:“对。药不亏。你也不亏。”许兮若低下头。她喝糊糊。糊糊滑滑的。暖暖的。她想起风岭。想起谷地。想起溪。想起砂仁。想起高槿之按在她手背上的手。她喝完了。她把碗放下。她说:“我吃完了。”高槿之说:“吃完就歇。明天晒砂仁。”许兮若说:“好。我歇。”她站起来。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听见竹杖点地。听见高槿之在院子里走。她想起他说的,我等几天。等几天,就是等几天。她等了几天。她等到了砂仁。她不怕。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风岭上。风从北边来。她斜着身子走。她走过了岭。她到了谷底。她看见砂仁。她摘了一个。她留了一个。她站起来。她看见高槿之站在岭上。他在看她。他在笑。她也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像在敲一面旧鼓。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竹匾前。他在翻砂仁。砂仁的软刺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高槿之看见她,说:“来翻砂仁。”许兮若走过去。她蹲下来。她把砂仁一个一个翻过来。她翻得很慢。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翻药要轻。她轻轻地翻。高槿之站在旁边看。他说:“翻得好。”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你学的。”许兮若抬起头。她看见高槿之在笑。她也笑了。她站起来。她说:“今天写什么?”高槿之说:“写风。”许兮若说:“风在哪儿?”高槿之说:“风在岭上。等几天。”许兮若说:“等几天?”高槿之说:“等几天。”许兮若说:“好。我等。”她走进灶间。她要做早饭。她今天想做一顿不一样的。她看见灶台上有一块姜。她想起半夏。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姜制半夏。她拿起姜。她闻了闻。辣的。暖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药是有温度的。她把姜放下。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溪荠根煮粥。她想起溪荠根是甜的。她想起榆黄蘑。她想起野葱。她想起风岭。想起谷地。想起砂仁。她把米下锅。她坐在灶前。她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他的手。她想起他的白发。她想起他的笑。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还在翻砂仁。他弯着腰,一个一个地翻。她看着他的背影。她觉得他像一棵树。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在天上。她走过去。她说:“吃饭了。”高槿之直起腰。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