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山外(1 / 1)

出了院子,往北走。风比上次凉了。许兮若走了一段,发觉脚下不对。路硬了。草黄了。春天那些软塌塌的、踩上去无声的草,现在踩上去簌簌响。枯草碎在脚底下,像碎纸。她低头看。路两边的草都黄了,有的倒伏,有的立着。立着的在风里晃,晃一下,掉几粒草籽。她蹲下来,摸了摸草籽。硬的,褐色的。她说:“草黄了。”高槿之在后面说:“秋天了。”许兮若说:“秋天草黄,你就好找了。”高槿之说:“对。草黄了,药的颜色就显出来了。你看。”许兮若抬头。她看见前面坡上,枯黄的草之间,有一片绿。叶子绿得发暗,贴地长着。她走过去。她蹲下来。叶子披针形,对生。她说:“黄芩。”高槿之说:“对。黄芩秋天最显。别的草黄了,它还绿。它绿到霜降,才慢慢枯。”许兮若说:“那现在还能挖?”高槿之说:“能挖。秋天的黄芩,根最实。你挖一棵试试。”许兮若拿出铲子。她挖了一棵。土比春天紧,硬邦邦的。她挖得慢。她一点一点地刨。她刨出一根黄芩。根比春天粗,黄得深。她闻了闻。苦。浓的。她说:“秋天的苦,比春天重。”高槿之说:“对。春天它还在长,苦得轻。秋天它不长了,把力气都收进根里。根就苦了。”许兮若说:“那人呢?人秋天也收力气?”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人也收。你看我,秋天就比春天慢。”许兮若说:“你春天也慢。”高槿之笑了。他说:“对。我一年四季都慢。”许兮若把黄芩放进篓子。她说:“那别的药呢?秋天好不好?”高槿之说:“秋天收根的药都好。柴胡,黄芩,黄连。秋天收果的药,过了时节。砂仁夏天收,秋天就落了。半夏秋天还有,可叶子黄了,不好认。你只认绿的。”许兮若说:“只认绿的。”她站起来。她往前走。路硬,她走得比春天快。她走过三棵松。松针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黄褐色的。她踩上去,簌簌响。她说:“松针落了。”高槿之说:“秋天落松针。落了松针,路上就滑。你走慢点。”许兮若放慢了脚步。她走过牛石。牛石还在,歪着,灰的。她往左走。上岭的石阶上落了松针。她踩一步,滑一下。她用竹杖点石阶,点实了再走。她上了半岭。风来了。秋天的风比春天的硬。吹在脸上,凉。她把衣领紧了紧。她过了岭。风小了。她往下走。谷地比春天暗。落叶厚了,踩上去更软。她想起砂仁。她说:“砂仁落了?”高槿之说:“落了。你去看看。”许兮若走到谷底。她找到那片砂仁叶。叶子黄了,有的枯了。她扒开叶子。底下没有果。她说:“落了。”高槿之说:“落了。果掉在地上,烂了。仁进土里。明年春天,又发芽。”许兮若说:“那砂仁没了。”高槿之说:“砂仁没了,可仁在。你等春天来,又是一片。”许兮若说:“那我春天来。”高槿之说:“你春天来。你秋天也来。你四季都来。你来了,就知道药是活的。春天发,夏天长,秋天收,冬天藏。你跟着它走,就不慌。”许兮若说:“我不慌。”她站起来。她往谷地东边走。她穿过杂树林。林子比春天稀了。叶子落了大半,光透进来,亮堂堂的。她走出林子。前面是坡。坡上的草枯了,黄的,白的。她走。她走到坡顶。她看见黄连岭。岭上还是绿的,因为岭高,冷,草还没黄。她说:“黄连岭没黄。”高槿之说:“高处的草黄得慢。你上去看看。”许兮若往上走。她上了黄连岭。她看见黄连崖。崖还是陡的,藤还是挂着。可藤上的叶子红了。有的红,有的黄,有的还绿。她说:“藤红了。”高槿之说:“秋天藤红。红了就落了。落了,藤就干了。你明年春天来,它又发。”许兮若说:“那现在能攀吗?”高槿之说:“能。红的叶子比绿的老,拉得住。可你别上。你今天不上。”许兮若说:“今天不上?”高槿之说:“今天不上。你今天只是来看看秋天的山。你看完了,心里有数了,明年该什么时候来,你就知道了。”许兮若说:“那我记。”她站在崖底下,往上看。崖顶插在云里。云比春天厚,灰的。她说:“云厚了。”高槿之说:“秋天云厚。厚了,就要下雨。下了雨,山就冷了。冷了,药就收了。你再来,就得等明年。”许兮若说:“那我明年春天来。”高槿之说:“对。你春天来,挖柴胡。夏天来,收砂仁。秋天来,挖黄芩。冬天不来,冬天山封了。”许兮若说:“山封了?”高槿之说:“封了。雪封的。你上不来。”许兮若说:“那你从前冬天做什么?”高槿之说:“冬天我坐在屋里。我翻册子。我修竹杖。我编篓子。我等春天。”许兮若说:“那我也等。”高槿之说:“你等。你跟我一起等。我们坐在廊下,看雪。雪落了,山就白了。白了,就干净了。”许兮若说:“那我冬天不来了。”高槿之说:“不来。你冬天在院子里。你写册子。你把一年的药都写一遍。你写完了,春天就来了。”许兮若说:“那我写。”她转身。她说:“回去?”高槿之说:“回去。今天够了。”许兮若往回走。她走得不快。她一边走一边看。她看草。看叶。看藤。看云。她看见草里有柴胡。叶子黄了,可根还在。她没挖。她记得高槿之说的,秋天收根的药都好。可柴胡春天挖更好。她留了。她走。她走过黄连岭。她走过杂树林。她走过谷地。她走过风岭。她走到牛石前。她往左走。她走过三棵松。她看见翻白草。翻白草的叶子黄了,可背面的白还在。她蹲下来。她摘了一片。她翻了翻。白的。她说:“还是白的。”高槿之说:“翻白草,黄了也白。它叫翻白,不叫翻黄。”许兮若笑了。她说:“对。翻白。”她把叶子放进口袋。她站起来。她走。她出了山路。她看见院子了。她站住。她回头。高槿之走上来。他说:“到了。”许兮若说:“到了。”高槿之说:“你看了一天的秋山。你记住了多少?”许兮若说:“记住了。草黄了。黄芩绿。松针落了。砂仁落了。黄连岭没黄。藤红了。云厚了。山要封了。”高槿之说:“对。你记住了。你写册子。”许兮若说:“写。”她走进院子。她把篓子放下。她把黄芩拿出来。她把黄芩摊在竹匾上。她说:“秋天挖的黄芩,比春天苦。”高槿之说:“对。你切的时候,就知道它多硬。”许兮若说:“明天切。”高槿之说:“明天切。今天你写册子。写完册子,你歇。明天我们收药。收了药,就准备过冬。”许兮若说:“过冬。”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翻开。她拿起笔。她写:秋山。草黄。黄芩绿。松针落。砂仁落。黄连岭不黄。藤红。云厚。山要封。明年春天来。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你写得好。你写秋山,写得准。”许兮若说:“字不好。”高槿之说:“字不好,可你写得准。你写得准,就比字好强。”许兮若说:“那我再写。”高槿之说:“你写。你写到老,字就好了。”许兮若说:“我写到老。”她站起来。她走进灶间。她做饭。她做了玉米糊糊。她放了榆黄蘑。两样。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香。”许兮若说:“榆黄蘑的香。”高槿之说:“还有玉米的香。”许兮若说:“两样。”高槿之说:“两样就够。”许兮若说:“那明天吃一样。”高槿之说:“明天吃一样。明天收药,简单吃。”许兮若说:“收什么药?”高槿之说:“收黄芩。你挖的那棵。收了,切了,晒了。还有柴胡。还有半夏。都收。收了,装袋。装袋了,过冬。”许兮若说:“那黄连呢?”高槿之说:“黄连不收了。你收的那棵,够用一年。剩下的,在崖上。明年再说。”许兮若说:“那我明年挖。”高槿之说:“对。你明年挖。你年年挖。你年年有。”许兮若说:“年年有。”她喝完粥。她把碗放下。她说:“我去洗碗。”她站起来。她走进灶间。她洗碗。她洗得很稳。她洗完了。她走出来。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山图。他说:“你过来。”许兮若走过去。她坐在他旁边。高槿之指着山图。他说:“你看。这是风岭。这是谷地。这是黄连岭。这是院子。”许兮若说:“我知道。”高槿之说:“你冬天不来。可你记着图。你春天来,按图走。你夏天来,按图走。你秋天来,按图走。你走一年,图就刻在你脑子里了。你闭着眼都能走。”许兮若说:“我闭着眼?”高槿之说:“对。你现在闭着眼,能走回家吗?”许兮若闭上眼睛。她想了想。她说:“能。出院子往北。先直,后弯。弯过三棵松。到牛石。往左。上岭。过风岭。下谷地。穿杂树林。上坡。到黄连岭。”高槿之说:“对。你脑子里有图了。”许兮若睁开眼睛。她说:“我脑子里有图了。”高槿之说:“你有了图,就不怕迷。你走到哪儿,都能回来。”许兮若说:“那你也迷不了。”高槿之说:“我也迷不了。可我老了。我老了,脑子就慢了。你年轻,你脑子快。你记得住。”许兮若说:“那我替你记。”高槿之说:“你替我记。你记完了,就传下去。传给别人。别人也记。你传我,我传你。我们就都不迷。”许兮若说:“传给谁?”高槿之说:“传给你想传的人。”许兮若没说话。她想起安安。她想起陈晚。她想起刺绣工作室。她想起南市。她很久没想南市了。她站起来。她说:“我去歇了。”高槿之说:“歇。明天收药。”许兮若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秋天的风,硬。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她听见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想起山图。她想起黄连崖。她想起云。她想起雪。她想起南市。她想起刺绣。她想起安安。她想起陈晚。她翻了个身。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翻完药,正在切黄芩。黄芩硬,刀钝。她切得慢。高槿之在院子里晒柴胡。太阳好,风好。药摊在竹匾上,一片一片。许兮若切着切着,听见有人喊。她以为听错了。她继续切。又一声。她放下刀。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戴着帽子,背着包,手里拿着手机。许兮若看了看。她不认识。那人也看见了她。那人说:“许兮若?”许兮若说:“我是。”那人说:“可算找到了。我是安安的同事。安安让我给你带个东西。”许兮若说:“安安?”那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上绣着花。许兮若接过来。她打开。里面是一个手机。旧手机。她认得。那是她从前用的。她开机。手机响了。她接。里面是安安的声音。安安说:“许兮若!你终于接电话了!”许兮若说:“安安。”安安说:“你可真行。你把刺绣工作室扔给我和陈晚,自己跑深山老林里过神仙日子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快累死了?”许兮若笑了。她说:“你累什么。”安安说:“我累什么?我管绣娘,管订单,管布,管线。陈晚管设计,管打样,管客户。我们俩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在山里采药,认花,看云。你从前天天念叨要过这样的日子,现在你真过上了。”许兮若说:“我从前念叨过?”安安说:“你念叨过。你说你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来,种点东西,安安静静过日子。我以为你说说。结果你真去了。你连声招呼都不打。”许兮若说:“我打了。”安安说:“你打了?你留了张纸条,说‘我走了,别找我’。这叫打招呼?”许兮若笑了。她说:“那我现在跟你打招呼。”安安说:“晚了。不过算了。你过得好就行。你过得好吗?”许兮若说:“好。”安安说:“你声音都变了。你从前说话急。现在慢了。”许兮若说:“我慢了。”安安说:“慢了好。慢了好。你从前急,把身体都急坏了。现在好了?”许兮若说:“好了。”安安说:“那行。你什么时候回来?”许兮若说:“我……”她回头。她看见高槿之站在廊下。他在看她。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以后走。她说:“安安,我过段时间回去。”安安说:“过段时间是多段?”许兮若说:“等我把这边的事做完。”安安说:“这边什么事?”许兮若说:“收药。过冬。等春天。”安安说:“等春天?你要等春天才回来?”许兮若说:“春天。”安安说:“那好。春天你回来。你回来了,跟我们一起打理工作室。陈晚天天念叨你。她说你绣的牡丹,没人比得上。你走了,客户都问。”许兮若说:“陈晚好吗?”安安说:“好。她长大了。她能干了。她管设计。她设计的花样,比你的新。”许兮若说:“那好。”安安说:“好什么。你回来。你回来看看她。她谈恋爱了。”许兮若说:“谈恋爱了?”安安说:“对。跟一个做木雕的。人老实。陈晚说他像你。”许兮若说:“像我?”安安说:“像你。话不多,可心里有数。”许兮若笑了。她说:“那好。”安安说:“你别光说好。你答应我,春天回来。”许兮若说:“我答应。”安安说:“你发誓。”许兮若说:“我发誓。”安安说:“行。那你忙吧。山里信号不好,我不多说了。你保重。春天见。”许兮若说:“春天见。”她挂了电话。她站在院门口。她拿着手机。手机旧了,边角磨白了。她想起她从前用这个手机给安安打电话。那时候她刚来。她站在溪边,找不到信号。她走了很远,才找到一格。她给安安打电话,说“我到了”。安安说“你在哪儿”。她说“山里”。安安说“你疯了”。她说“我没疯”。她挂了。她再没打过。现在安安给她打了。她接了。她站在院门口。她看见高槿之走过来。他说:“谁?”许兮若说:“安安。我的朋友。”高槿之说:“她说什么?”许兮若说:“她说让我春天回去。回南市。打理刺绣工作室。”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答应了吗?”许兮若说:“答应了。”高槿之说:“春天。”许兮若说:“春天。”高槿之没说话。他转身。他走回廊下。他坐下。他拿起册子。他翻开。许兮若走过去。她坐在他旁边。她说:“我答应她了。”高槿之说:“你答应得对。你该回去。”许兮若说:“我回去了,你怎么办?”高槿之说:“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你回去了,还能回来。”许兮若说:“我回来。”高槿之说:“你回来。你春天回来。你夏天回来。你秋天回来。你冬天不来。你回南市,做刺绣。你做完刺绣,上山采药。你两头跑。你跑一年,你就知道哪头重,哪头轻。”许兮若说:“哪头重?”高槿之没说话。他翻了一页册子。他说:“你自己知道。”许兮若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黄芩的苦味。她说:“那我春天回去。”高槿之说:“春天回去。春天路好走。你出了山,坐车,到南市。你找到安安。你跟她说,你回来了。你跟她一起打理工作室。你打理完了,再回来。”许兮若说:“那你呢?你春天做什么?”高槿之说:“我春天挖柴胡。你不在,我一个人挖。我挖了,晒了,收了。等你回来,药还在。”许兮若说:“那我回来。”高槿之说:“你回来。你回来,我还在。”许兮若说:“你还在。”她站起来。她走进灶间。她做饭。她做了玉米糊糊。她放了榆黄蘑。她放了野葱。三样。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香。”许兮若说:“榆黄蘑的香。”高槿之说:“还有野葱的香。”许兮若说:“还有玉米的香。”高槿之说:“三样。”许兮若说:“三样。”她喝了一口。糊糊滑滑的。暖暖的。她想起安安。她想起陈晚。她想起南市。她想起刺绣。她想起工作室。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山。她想起药。她把碗放下。她说:“我春天回去。我回去看看。看完了,我就回来。”高槿之说:“你回来。”许兮若说:“我回来。”她站起来。她收拾碗。她洗碗。她洗得很稳。碗碰碗,不响。她洗完了。她走出来。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山图。她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路。你春天回去的路。你出了院子,往南走。走半天,到镇上。镇上坐车。车到县里。县里坐火车。火车到南市。”许兮若说:“你走过?”高槿之说:“走过。我年轻的时候走过。我出了山,去了南市。我在南市待了三年。后来我回来了。”许兮若说:“你为什么回来?”高槿之说:“南市好。可南市没有药。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就再没走。”许兮若说:“那我走了,还回来。”高槿之说:“你回来。你跟我不同。你两头都有。你两头跑。你跑累了,就选一头。”许兮若说:“我选哪头?”高槿之说:“你自己知道。”许兮若没说话。她坐下。她靠着柱子。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秋天的风,硬。她听见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想起安安。她想起陈晚。她想起刺绣。她想起牡丹。她想起针。她想起线。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药。她想起山。她想起云。她想起雪。她睁开眼睛。她说:“高槿之。”高槿之嗯了一声。许兮若说:“我春天回去。我回去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回来。”高槿之说:“一个月。”许兮若说:“一个月。”高槿之说:“你说话算话。”许兮若说:“我说话算话。”高槿之说:“那你写册子。把安安的电话写下来。把南市的地址写下来。你写下来,就不会忘。”许兮若说:“我写。”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翻开。她拿起笔。她写:安安。南市。刺绣工作室。春天回去。一个月。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你写完了。你歇。明天收药。”许兮若说:“明天收药。”她站起来。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她听见竹杖点地。她想起南市。她想起刺绣。她想起安安。她想起陈晚。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山。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南市的街上。她看见安安。她看见陈晚。她看见刺绣工作室。她走进去。她拿起针。她绣了一朵牡丹。她绣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出工作室。她坐上火车。火车开了。她看见山。她看见院子。她看见高槿之。他在廊下。他在等她。她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竹匾前。他在翻黄芩。黄芩片黄得透亮。高槿之看见她,说:“来翻黄芩。”许兮若走过去。她蹲下来。她把黄芩片一片一片翻过来。她翻得很慢。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翻药要轻。她轻轻地翻。她翻完,站起来。她说:“今天写什么?”高槿之说:“写收药。写你翻了多少片。”许兮若说:“我数。”她数了数。她说:“四十二片。”高槿之说:“四十二片。你写。”许兮若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拿起笔。她写:收黄芩。四十二片。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你写完了。你去做饭。今天吃一样。”许兮若说:“一样。”她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把米下锅。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安安。她想起南市。她想起刺绣。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山。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册子。她走过去。她说:“吃饭了。”高槿之直起腰。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春天,她要回南市。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