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晒了七天,干透了。许兮若把三十七片黄连收进布袋,扎紧袋口。她把布袋放在药柜上,跟柴胡、黄芩、半夏、砂仁摆在一起。药柜是木头的,分三层,每层放几个布袋。她数了数,六个布袋。她说:“六味药。”高槿之坐在廊下,正在编篓子。新竹杖靠在墙边。他说:“六味够了。你常用的就这六味。柴胡配黄芩,半夏配姜,黄连配木香,砂仁配木香。你把这六味用熟了,一般的病都能治。”许兮若说:“一般的病。”高槿之说:“对。头疼脑热,肚胀胃疼,拉稀咳嗽。你都能治。”许兮若说:“那大病呢?”高槿之说:“大病找大夫。你只管小病。”许兮若说:“那我够用了。”她把药柜门关上。她看见柜门上有一道裂缝。她说:“柜子裂了。”高槿之说:“裂了三年了。不碍事。木头裂,是木头在喘气。”许兮若说:“木头喘气?”高槿之说:“对。木头活了那么多年,砍了,还在喘。它裂一道缝,就是把气吐出来。”许兮若说:“那它不疼?”高槿之说:“不疼。它裂了,可它没散。它还站着。”许兮若摸了摸裂缝。她说:“那我给它抹点油。”高槿之说:“不用。你抹了油,它就不喘了。它不喘,就闷死了。”许兮若说:“那随它裂。”高槿之说:“对。随它裂。你随它,它随你。你们就都自在了。”许兮若坐下。她说:“今天做什么?”高槿之说:“今天不上山。今天你配药。”许兮若说:“配药?”高槿之说:“对。你把六味药各拿一点,摆在竹匾上。你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你把它们记住。光记住名字不够,你得记住样子。”许兮若站起来。她走到药柜前。她打开柜门。她把六个布袋都拿出来。她把药倒在竹匾上。柴胡片白里带黄。黄芩片黄得透亮。半夏是圆球,外面裹着姜粉。砂仁是褐色的果,软刺还在。黄连片薄薄的,黄得发亮。木香枝是灰褐色的,一截一截。她蹲下来。她看。她闻。她摸。柴胡香。黄芩苦。半夏麻。砂仁辛。黄连苦。木香沉。六种味道,六种样子。高槿之走过来。他说:“你分得清吗?”许兮若说:“分得清。”高槿之说:“那你闭眼。我拿一片,你摸,你猜。”许兮若闭上眼睛。她听见高槿之拿起一片。他把药放在她手心。她摸了摸。薄,硬,黄。她说:“黄连。”高槿之说:“对。”他又拿了一片。放在她手心。她摸了摸。脆,白里带黄。她说:“柴胡。”高槿之说:“对。”他又拿了一颗。放在她手心。她摸了摸。圆,硬,外面粗。她说:“砂仁。”高槿之说:“对。”他又拿了一截。放在她手心。她摸了摸。灰褐色,木头样。她说:“木香。”高槿之说:“对。”他又拿了一片。放在她手心。她摸了摸。黄,硬,厚一点。她说:“黄芩。”高槿之说:“对。”他又拿了一颗。放在她手心。她摸了摸。圆,裹着粉。她说:“半夏。”高槿之说:“对。你分得清了。”许兮若睁开眼睛。她说:“分清了。”高槿之说:“你写册子。把六味药的样子写下来。写颜色,写形状,写味道。写完了,你配一副小柴胡汤。”许兮若说:“小柴胡汤。”高槿之说:“对。柴胡,黄芩,半夏,生姜,大枣,人参,甘草。你只有柴胡,黄芩,半夏。姜有。枣有。人参没有。甘草没有。你配个简的。柴胡配黄芩,加姜,加枣。你煮一锅,自己喝。”许兮若说:“我没病。”高槿之说:“没病也可以喝。小柴胡汤不治大病,它和解。你喝了,身子就顺。”许兮若说:“和解。”高槿之说:“对。人和人之间要和,人和药之间也要和。你喝了,就知道和解是什么味道。”许兮若站起来。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翻开。她拿起笔。她写:柴胡,片白黄,香,脆。黄芩,片黄亮,苦,硬。半夏,圆球,姜粉裹,麻。砂仁,褐果,软刺,辛。黄连,片薄黄,苦凉。木香,灰褐枝,沉。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你记得准。”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你去配药。”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出柴胡。她拿出黄芩。她拿出半夏。她拿出姜。她拿出枣。她把柴胡和黄芩各抓了一把。她把半夏拿了两颗。她把姜切了五片。她把枣掰开,去了核。她把它们放进锅里。她放了水。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和解。她想:柴胡和黄芩,一个升,一个降。一个散,一个清。它们一起,就和解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编篓子。篓子快编好了。她说:“你编篓子做什么?”高槿之说:“给你编的。你那个篓子旧了。带子换了两回,底也薄了。我给你编个新的。”许兮若说:“旧的还能用。”高槿之说:“能用。可新的更好。你背着新的,走路轻。”许兮若说:“那旧的呢?”高槿之说:“旧的留着。你装干药。干药轻,旧篓子够用。”许兮若说:“那我有两个篓子了。”高槿之说:“对。一个装湿药,一个装干药。湿药重,用新篓子。干药轻,用旧篓子。你分着装,就不乱。”许兮若说:“那我以后采药,背新篓子。”高槿之说:“对。新篓子结实。你用十年。”许兮若说:“十年。跟你那根旧竹杖一样。”高槿之说:“对。竹杖十年,篓子十年。你用十年,就跟我一样了。”许兮若说:“跟你一样。”高槿之说:“跟我一样。可你比我强。你十年后,比我教你的多。”许兮若说:“为什么?”高槿之说:“因为你记册子。我从前不记。我记在脑子里。脑子会忘。你记册子,册子不忘。你十年后,册子还在。你翻册子,就什么都想起来了。”许兮若说:“那你现在也记。”高槿之说:“我记。我记山图。可我只记山图。我不记药的样子。你记。你比我全。”许兮若说:“那我替你记。”高槿之说:“你替我记。你记完了,就是你的了。你传下去,就是别人的了。”许兮若说:“传给谁?”高槿之说:“传给你想传的人。你现在不知道。以后就知道了。”许兮若没说话。她转身。她揭开锅盖。药汤开了。柴胡和黄芩的味道飘起来。苦里带香。她拿勺子搅了搅。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和解。她想:柴胡和黄芩和了,汤就好了。人和人和了,日子就好了。她盛了一碗。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放下篓子。他看了看碗里的汤。他说:“你喝。”许兮若说:“你先喝。”高槿之说:“我不喝。这是你的。你配的,你喝。”许兮若说:“那我喝。”她端起碗。汤是淡褐色的。她喝了一口。苦。微甜。她咽下去。胃里暖暖的。她说:“苦。”高槿之说:“还有呢?”许兮若说:“甜。”高槿之说:“对。苦里带甜。和解就是这个味。”许兮若又喝了一口。她说:“那半夏呢?半夏有毒。我放了两颗。”高槿之说:“半夏有毒,可姜制过了。姜制过了,就没毒了。你喝,没事。”许兮若说:“那它不毒人了?”高槿之说:“不毒了。它被你制了。它服了。它服了,就帮你。你胃里有痰,它化。你胃里气不顺,它顺。”许兮若说:“那它不亏?”高槿之笑了。他说:“你又来了。它不亏。你喝了它,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它没白活。”许兮若把汤喝完。她把碗放下。她说:“那我以后常配。”高槿之说:“常配。你身子不顺了,就配一副。不用多。一副就好。”许兮若说:“一副。”她站起来。她收拾碗。她走进灶间。她洗碗。她洗完了。她走出来。她看见高槿之在试新篓子。他把篓子背在身上,走了两步。他说:“沉。”许兮若说:“新的都沉。”高槿之说:“对。用久了就轻了。”许兮若说:“那我背。”高槿之把篓子递给她。许兮若接过来。篓子编得密,带子宽。她背上。她说:“不沉。”高槿之说:“你背,就不沉。我背,就沉。篓子认人。”许兮若说:“篓子认人?”高槿之说:“对。你背它,它就服你。它服你,就不沉。”许兮若说:“那你编的,它不服你?”高槿之说:“它是我编的,可它是给你编的。它从编出来,就是你的。我背它,它不认。”许兮若说:“那我背。”她把篓子放下。她说:“今天写什么?”高槿之说:“写配药。写小柴胡汤。写你喝了什么味。”许兮若说:“写。”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翻开。她拿起笔。她写:小柴胡汤。柴胡,黄芩,半夏,姜,枣。煮一锅。苦。微甜。和解。半夏有毒,姜制。制了,就服了。服了,就帮我。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你写得好。”许兮若说:“字不好。”高槿之说:“字不好,可你写得深。你写到和解了。你以前只写药是什么,现在你写药为什么。你长了。”许兮若说:“我长了。”高槿之说:“你长了。你从写药,写到写理。你以后还能写更多。”许兮若说:“写什么?”高槿之说:“写人。写山。写你自己。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你写多了,册子就厚了。册子厚了,你就成了。”许兮若说:“成了什么?”高槿之说:“成了采药的人。成了配药的人。成了写药的人。你三样都成了,你就跟我一样了。”许兮若说:“那你呢?”高槿之说:“我老了。我三样都成了,可我老了。你年轻。你还能走更远。”许兮若说:“我不走远。”高槿之说:“你现在不走。以后走。”许兮若说:“以后也不走。”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他站起来。他说:“我去做饭。今天我做。”许兮若说:“我做。”高槿之说:“今天我做。你配了药,你歇。”许兮若说:“那我去翻药。”她走到药柜前。她打开柜门。她把布袋一个一个拿出来。她摸了摸。柴胡干。黄芩干。半夏干。砂仁干。黄连干。木香干。她说:“都干。”她把布袋放回去。她关上柜门。她看见柜门上的裂缝。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木头在喘气。她把手放在裂缝上。她感觉不到气。可她知道,木头在喘。她说:“你喘。”她转身。她坐在廊下。她看见高槿之走进灶间。他弯着腰。他生了火。她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后天,她还要配药。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许兮若躺在床上。她听见风。风从北边来,轻轻的,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她想起高槿之说的,风过了岭,到了院子里,就小了。她听见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想起新篓子。她想起旧竹杖。她想起黄连崖。她想起云。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夜里,她翻了个身。她听见高槿之在隔壁咳了一声。她醒了。她坐起来。她听。又一声。闷的,压着的。她披衣下床。她走到高槿之门口。她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翻身。她说:“高槿之。”里面没声音。她又说:“高槿之。”高槿之说:“没事。你睡。”许兮若说:“你咳了。”高槿之说:“咳一声。不碍事。”许兮若说:“你从前咳得厉害。”高槿之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许兮若说:“你开门。”高槿之说:“不开。你回去睡。”许兮若说:“你不开,我就站着。”里面静了一会儿。门开了。高槿之站在门里。他披着外衣。他说:“你站着做什么。”许兮若说:“你咳了。”高槿之说:“咳了一声。你回去。”许兮若说:“你让我看看。”高槿之说:“看什么。”许兮若说:“看你。”她走进屋。她摸了摸高槿之的额头。不烫。她说:“没热。”高槿之说:“我说了没事。”许兮若说:“那你咳什么?”高槿之说:“嗓子干。喝口水就好。”许兮若说:“我去倒水。”她转身。她去灶间倒了一碗水。她端回来。高槿之接过去。他喝了。他把碗放下。他说:“好了。你回去睡。”许兮若说:“你咳了,我睡不着。”高槿之说:“那你想怎么样?”许兮若说:“我给你配药。”高槿之说:“不用。”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有病就治。”高槿之说:“我没病。”许兮若说:“你咳了。”高槿之说:“咳不算病。”许兮若说:“算。咳是肺不顺。肺不顺,就是病。”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倒会说了。”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我教的是认药。没教你看病。”许兮若说:“你教了。你教我认了药,我就会看病了。药就是病。病就是药。你让我看药,就是让我看病。”高槿之没说话。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你去配。”许兮若说:“配什么?”高槿之说:“你说配什么?”许兮若想了想。她说:“你咳,是肺气不顺。肺气不顺,要用杏仁。可我没有杏仁。你有桔梗。桔梗开肺。你还有甘草。甘草和药。你还有陈皮。陈皮理气。你配桔梗、甘草、陈皮,煮水喝。”高槿之看着她。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有桔梗?”许兮若说:“药柜第二层,最里面,有个小布袋。我翻过。我闻过。桔梗苦,陈皮辛。我没问你,可我知道。”高槿之说:“你翻过我的药柜。”许兮若说:“你让我翻的。你说,认药不能光靠问,得先自己看。”高槿之笑了。他咳了一声。他说:“你去配。”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打开药柜。她拿出桔梗。她拿出陈皮。她拿出甘草。桔梗是白的,片薄。陈皮是橙红的,卷着。甘草是黄的,甜。她各抓了一点。她放进锅里。她放了水。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高槿之咳的那一声。闷的,压着的。她想起他从前咳得厉害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来。她急,可不敢硬。她只能软。她给他熬粥,给他端水,给他掖被。现在她不用软了。她可以配药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站在廊下。他披着外衣。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她说:“你进去。外面凉。”高槿之说:“我看火。”许兮若说:“火我看着。你进去。”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走进屋。许兮若把药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她端进屋。高槿之坐在床边。她递给他。他接过去。他喝了一口。他说:“苦。”许兮若说:“桔梗苦。陈皮辛。甘草甜。三样。”高槿之说:“三样。”他喝完了。他把碗放下。他说:“好了。”许兮若说:“明天再喝一副。”高槿之说:“一副就够了。”许兮若说:“你咳了,就得喝两副。”高槿之说:“你倒管我。”许兮若说:“你管我,我就管你。”高槿之笑了。他说:“行。你管。”许兮若把碗收走。她说:“你睡。”高槿之说:“你回去。”许兮若说:“你先睡。”高槿之说:“你先走。”许兮若说:“你闭眼。”高槿之闭上眼睛。许兮若站在门口。她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她走出去。她把门带上。她回到自己屋里。她躺在床上。她听见风。轻轻的。她听见竹杖点地。没有。高槿之睡了。她也睡了。梦里,她站在药柜前。她打开柜门。六个布袋变成七个。第七个布袋里装着桔梗。她拿起桔梗。她闻了闻。苦的。她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廊下。他在喝药。他看见她,说:“第二副。”许兮若说:“第二副。”高槿之说:“你配的。我喝了。好了。”许兮若说:“不咳了?”高槿之说:“不咳了。”许兮若说:“那今天做什么?”高槿之说:“今天上山。你带路。”许兮若说:“带路去哪?”高槿之说:“去风岭。你看一看秋天的风岭。秋天跟春天不一样。”许兮若说:“秋天。”高槿之说:“对。秋天草黄了。草黄了,药就露出来了。你容易找。”许兮若说:“那我去背新篓子。”高槿之说:“你背新篓子。我背旧的。”许兮若说:“你背旧的?”高槿之说:“对。旧篓子轻。我咳刚好,背轻的。”许兮若说:“你嘴硬。”高槿之笑了。他说:“你倒老说我嘴硬。”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我什么时候教的?”许兮若说:“你昨天。你说你没事。”高槿之说:“对。我说没事。可你管了我。你管得好。”许兮若说:“那我以后都管。”高槿之说:“你管。你管我,我管你。我们互相管。”许兮若说:“互相管。”她背上新篓子。她拿起旧竹杖。她走到前面。高槿之跟在后面。旧篓子背在他身上,轻轻的。新竹杖点地,闷闷的。许兮若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走前面,就别回头。她没回头。可她知道,高槿之在后面。他在看着。他在笑。她也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她走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