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七月初二,武曌车驾回到洛阳宫。
闰七月既望之后,洛阳紫微城的暑气渐收。
武曌自嵩山三阳宫还驾,已历旬有五日。
行宫投简的那桩心事,似已随山风远去,
神都九重宫阙重归旧日的肃穆节拍。
这一日御紫宸殿视朝,
文武两班依序而立,笏板森然,
正议论着秋前漕运与官吏考课诸般庶务。
一名传驿军校浑身尘土,
衣甲上还凝着戈壁的风霜,
踉跄奔入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丹墀之下,
双手举着一卷封泥火漆的急报,声嘶力竭:
陇右急报——吐蕃入寇凉州,围昌松,
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
大破之于洪源谷!
六战六捷,
斩首二千五百级,获裨将二人——!
一语落殿,满朝肃然。
紫宸殿中死寂了不过一息,随即嗡地一声,百官交头接耳,目光中尽是震惊与振奋。
凉州、洪源谷,那是大周西北的门户;
吐蕃入寇,本是边患重地,
却在唐休璟手中折戟沉沙,
六战六捷——这等战绩,近年来西边少闻。
武曌端坐御座之上抬眸,神色不动,只沉声吩咐:
呈上来。
内侍趋步而下,将那卷急报取至御前。
武曌徐徐展开,目光落在纸上,一行行扫过。
她见报中叙写:
吐蕃大将麹莽布支新统国事,
自恃兵强,率数万之众压境而来。
其麾下将士,
皆是吐蕃贵臣子弟,
身披精甲,腰悬宝刃,旗帜鲜明,
远望如黑云压城,军容鼎盛,
陇右诸军初时望见,皆有惧色。
然唐休璟登高一望,却对麾下诸将笑道:
吐蕃国相当世者相继殂谢,
麹莽布支初为将,未习军旅。
其所将皆贵游子弟,貌似精悍,
实易与耳。
诸君且看,我为诸君破之。
言罢,唐休璟亲被甲胄,率先陷阵。
周军将士见主帅身先士卒,士气大振,无不以一当十。
一日之间,六次交锋,每战必克。
吐蕃军大溃,自相践踏,尸首蔽野,
两千五百颗首级尽数传首京师,
两名副将被生俘押解在途。
武曌读至此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将急报轻轻搁在御案之上,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紫宸:
麹莽布支新用事,便敢犯我凉州。
满朝公卿,几人能料其外强中干?
几人又敢亲陷敌阵,六战六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朝班之中那位紫袍宰臣身上——
狄卿以为如何?
狄仁杰闻言,徐徐出列,躬身而对。
他须鬓微霜,身姿却依旧挺拔清朗,声音沉稳:
陛下,唐将军此番大捷,
非独疆场之幸,亦见陛下用人之明。
吐蕃自论钦陵兄弟相继败亡,
国中失其柱石,新将麹莽布支资望尚浅,
贵臣子弟又未历战阵——
此乃天佑大周,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抬眸,目光清正:
然臣以为,捷报虽至,却不可生骄。
吐蕃新挫其锋,必怀报复之心。
我大周还需谨慎应对。
武曌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狄卿所言甚是。
她转对内侍,朗声道:
传旨:
唐休璟忠勇冠军,战功赫奕,可优加褒赏。
所俘吐蕃裨将,解送京师,献俘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