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沉肃,扭头对着身侧随行的皂隶头目朗声吩咐:
“驱散周遭闲人,不许在此聚众围观。将赵启山尸首抬进衙中安置,妥为收殓,等候验看。”
京兆府尹语声沉缓,转头吩咐身旁头目。
“把这妇人带回府衙,暂且好生看管,待后细细录下口词。”
再分两拨差役办事,一拨前往他租住的小院,查看内里情状;另一拨往城内各处,查访放印子钱的一干人,核实赵启山举债的实情。”
皂隶头目躬身领命,当即分派下去。
一部分皂隶上前劝离围观百姓,另有二人走到陈氏身侧,见她双腿伤残难以自行行走,便一左一右将她搀起,要引着她入府衙。
赵启山自尽于京兆府衙门前一案,消息很快便传入宫中。
朝廷命官嗜赌举债,丑事闹得满城皆知,有损朝廷体面,朝野为之震动。
圣上阅过京兆府递上来的卷宗,龙颜大怒。
赵启山业已身死,无从加刑降罪,下旨不许归葬赵氏宗族坟茔,尸首直接拖去乱葬岗草草处置。
京中一众放印子钱的,不论背后依附何等权贵,尽数拿问严惩,一时间京城靠高利放贷为生之人人人自危。
陈家亦被此案牵累。陈老爷子遭人参劾,罢去官职。
赵家一干沾亲带故的亲故,或多或少皆受到波及。
陈家上下心中怨怼尽数落到陈氏头上,认定是她祸乱家门,才惹出这滔天祸事,半分也不肯接纳她。
不等陈氏从府衙出来,陈家便差下人送来一纸断亲文书,随后阖府收拾行装,连夜离京返回老家,再不愿与她扯上半分干系。
待到陈氏从京兆府衙问询完毕出来,已是举目无亲,身无分文。
双腿旧伤未愈,满身疮痍,只能流落京城街头。
旧时相识偶尔撞见,便见她终日怀抱着那只食盒,盒中两只小鸡仔寸步不离,神情浑浑噩噩,形同乞丐。
可这般光景也没能长久,不过短短数日,陈氏便在京城街巷之中彻底失去了踪迹。
朝堂之上,还有康平侯府的政敌想着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毕竟早前赵家一次次车载银钱送往侯府,闹出的动静不小,这事瞒不住旁人。
此时便有人暗地散播流言,说赵启山败落,并非全然因嗜赌,大半钱财都填进了康平侯府。
更有官员打算借此机会上疏,要给侯府上眼药。
不料,康平侯早早就抢先一步入宫面圣。
彼时边关军饷迟迟拨付不下,国库捉襟见肘,圣上正为此桩事日夜烦心。康平侯趁入宫觐见之机当庭奏明,自愿捐出五万两白银,补济边军粮饷,为圣上分忧。
皇帝龙颜大悦,念及康平侯世子新近丧妻,当即下旨赐婚,另择名门贵女许配给他。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隐隐提及赵家流往侯府的银两来历不清,这番话摆在捐银的大功面前,也只会触怒圣颜。
关于赵家的种种疑窦,就此按下,不了了之。
——
三千里之外,一处偏远荒僻的府城。
昏昏沉沉不知挨过多少时日,陈氏在街角的墙角悠悠转醒。
周遭景致全然陌生,再不见京城的朱楼广厦,耳畔唯有寒风呼啸而过。
身下垫着捡来的一堆干草,身上衣衫污损破烂,怀中那只食盒依旧牢牢贴在心口,片刻未曾离身。
盒盖掀开一道细细的缝隙,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探出头来,细碎微弱的叽叽声,在萧瑟冷寂的街头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