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滴滴声变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跳得和刚才稳定的规律完全相反。
紧接着,床头柜上的水杯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板深处往上震动。
陈毅猛地抬起头。
他眼睁睁看着病房的墙壁从墙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白色的墙皮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簌簌而下,露出的不是水泥墙面,而是一片深邃的、流动的黑暗。
和他坠入过两次的黑暗一模一样。
陈毅猛地站起身,脑中混沌悲痛的情绪翻转纠缠着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终于觅得了一丝清醒。
对啊,自己明明是在副本里,是在公会赛决赛副本里啊?
为什么?为什么刚才完全想不到这些?
陈毅心脏跳的越来越快,脸上干涩地泪痕犹在提醒他刚才自己的“愚钝沉沦”。
他刚才,是真真切切地忘了副本,忘了黎明游戏。
病房墙壁天花板都扭曲黑暗了,妞妞却还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
粉色的毛线帽在昏黄的夜灯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妻子阿芬趴在床边,单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毅站在病房边,看着黑暗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吞没这间狭小的病房。
他缓缓闭上眼睛,心脏刺痛,眼眶酸涩,却也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是啊,妞妞在他进入黎明游戏前两年就死了。
妞妞死了在无菌病房里,死在他终于凑够手术费之后的那场手术台上。
移植手术一开始其实是很成功,但术后第十二天,所有人都以为妞妞会好时,她却突然出现了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全身皮肤开始溃烂,高烧不退,竟然不到七十二个小时就被医生宣判死亡。
离开前的那天早晨,她还戴着那顶粉色毛线帽。
阿芬哭到差点昏厥,哪还记得给她把帽子摘,陈毅也没提醒,他觉得妞妞一定不想让爸爸妈妈看到她头发还没长出来的样子。
他闺女妞妞可爱美了。
陈毅脑中混沌的记忆不断涌起,眼泪顺着通红的眼眶落下时,他弯下腰,在黑暗完全吞没病房之前,轻轻摸了摸妞妞的额头。
可能是因为记忆的主人已经清醒,妞妞的额头很冰很凉。
陈毅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在摸一块冰冷的墓碑。
“爸爸很快就会再次和你相见了。”
他低声说着,走到妻子阿芬身边,将手中出现的薄毯盖在她的身上。
“阿芬……”
周围蠕动黑暗疯狂涌了上来,把未说尽最后一句话的陈毅整个囫囵吞了进去。
这次坠落的失重感比前两次都要更加漫长。
陈毅在黑暗中往下坠落,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偶尔还会混合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碎片。
是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拉长成直线的剧烈滴声。
忙碌了几天的医生说出“我们尽力了”时的疲惫语气,以及阿芬跪倒在走廊里歇斯底里的嘶喊哭声,还有……
还有妞妞最后一次清醒时,睁着干瘪巨大的溃散瞳孔,沙哑着声音歪头轻轻问他:
“爸爸……我是不是……不能跟你和妈妈一起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