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兄弟,全没了。
他们兄弟五个相识百年,踏遍这大泽数不胜数的困境险地,杀过数百太岁妖修,本想哪日突破山主逍遥一辈子,哪成想今日居然独剩他一个。
褐鳞太岁的胸膛剧烈起伏,粗壮的右爪死死攥紧,嵌入掌心,墨绿色的毒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悬磁石面上腐蚀出细密的气泡。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阵压抑的低吼,眼珠布满血丝,死死钉在洄尘身上。
“银——辉——”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你杀我兄弟......你杀了我四个兄弟......”
洄尘站在四具尸体中央,甩了甩爪尖残留的冰屑与毒尘,蛮不在乎。
右肩的伤口在频繁的化水切换中崩裂,血水顺着银灰色的皮毛渗入下方的晶石裂缝中,面对褐鳞太岁这宛如凝成实质的恨意,他那三只银瞳迎着褐鳞太岁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你们先动的手。”
他的声音平淡,陈述一个事实,方才若是他不插手,西凉海岸那支队伍的下场不比这四具尸体好到哪里去。
“草!”
褐鳞太岁暴吼一声,那枚碎裂后融入他体内的山泽灵宝玉珠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全部的力量。
墨绿色的毒罡在他周身疯狂翻涌,如同一层流动的毒液铠甲,表面的毒纹不断跳动,散发出阵阵腥臭。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在毒罡增幅下膨胀了将近一倍,背脊上的骨刺暴长,如同锯齿般高高竖起,双爪的指甲延伸出尺许长的毒光刃芒。
“今天你们谁都别想活!”
褐鳞太岁的声音变得浑浊而暴烈,如同两块岩石在腹腔中摩擦,“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捏碎,把你们的神魂抽出慰藉我兄弟的在天之灵!”
言毕,踏前一步,他脚下的悬磁石地面轰然碎裂。
毒罡翻涌中,一道粗壮如巨蟒的墨绿色毒柱从他掌心喷涌而出,那毒柱比方才对付紫棠三人时还要粗了数倍,表面翻滚着沸腾的气泡,所过之处晶石柱无声汽化,连蓝光都被彻底吞噬。
洄尘逐风寻雷催动,银灰色身影在毒柱抵达前侧移数丈,毒柱轰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将地面洞穿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处的悬磁石被腐蚀成半融化的液态,冒着刺鼻的青烟。
褐鳞太岁紧追不舍,双爪齐挥,两道毒柱同时轰出,火力覆盖了洄尘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跑?跑得了吗?给我死!给我死!”
紫棠站在远处,面色惨白地看着那片被毒柱轰得千疮百孔的区域,不敢上前一步。
以她的修为上前干涉,只怕是坚持不了几个呼吸就会陨落。
“银辉太岁......”
喃喃着,紫棠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指甲掐入肉中,她知道,若是那道银灰色身影败了,这峡谷中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毒罡宛如不要灵里似的挥出,洄尘在毒柱夹缝中连续变向,身形时而凝实时而化水,贴着毒柱边缘不断规避。
褐鳞太岁追得极紧,每一步落下都将地面踏出巨大的坑洞,毒罡的覆盖范围还在持续扩大,但他那庞大的身躯在接连爆发之后开始出现细微的迟滞,毒罡表面的光泽开始暗淡,那层由山泽灵宝增幅的毒液铠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看来他也坚持不了多久,洄尘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褐鳞太岁毕竟是半步山主,如果铁了心以伤换命,他洄尘未必能轻松脱身。
但此刻褐鳞太岁完全被怒火吞噬,每一次出手都是倾尽全力的爆发,毫无保留,这样的打法在短期内固然凶猛,但只要撑过最狂暴的那几轮攻势,对方必然会陷入力竭。
再避过一道毒柱,洄尘右爪在地面一按,身形弹射而起,在半空中翻转,千漪追银从额间竖瞳炸裂而出,数百道银色涟漪呈扇形覆盖了褐鳞太岁前方大片区域。
褐鳞太岁毒罡虽厚重,但在连续爆发后已经出现了多处薄弱点,银色涟漪切割在那些薄弱点上,发出密集的嗤嗤声。
褐鳞太岁吃痛,怒吼一声,周身的毒罡终于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隙,庞大身躯摇晃了一下,前冲的步伐明显减缓了。
“银辉太岁!”
紫棠忽然喊道,“他撑不了多久了!那件灵宝的增幅已经快要耗尽!”
褐鳞太岁猛地转头看向紫棠,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小丫头,真是碍事!
但他没有余力再去对付旁人了。
此时此刻,他体内的毒罡已经暗淡了大半,一轮接一轮的爆发消耗远超他的预估,仅存的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维持这样凶猛的攻势。
洄尘落回地面,三只银瞳平静地望着他,没有追击。
所谓大势已去,正是邪魔伏诛之时。
褐鳞太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毒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具尸体,又抬起头看向洄尘,布满鳞甲的脸庞因愤怒与悲恸而扭曲,但终于没有再出手。
“银辉!你记住!今天我兄弟四人的命,你欠下了!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一个都跑不掉!等我回来,我要把你们全杀了!一个不留!杀光!杀——”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掌中忽然捏碎一枚血红色的骨符。
一道血光从他体内炸开,裹挟着他那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冲天而起,那血光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掠过了峡谷上方最高的那处断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尽头。
霎时,峡谷中只回荡着他最后那半句话的尾音,
“——光!!”
余音消散,四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紫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血光远去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前半句还在喊打喊杀,后半句却已经人遁千里,堂堂五毒兄弟之首,半步山主境的毒修,放了狠话连尾音都没收住就跑了。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那股劫后余生涌上来的虚脱感,朝着洄尘的方向快步走去。
“银辉太岁。”
紫棠走到洄尘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在洄尘看来十分古怪的姿势,那是西凉海岸的礼节,她把腰弯得很低,显得尊敬无比。
“今日救命之恩,紫棠铭记在心。若无阁下出手,西凉海岸这支队伍恐怕已无人能活着离开此地。”
见少主上前,紫锋强撑着站起身,将分水叉插在脚边当拐杖,一步步挪过去也跟着抱拳,声音却是沙哑:
“紫锋多谢阁下援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阁下独斗四毒修,手段凌厉,紫锋佩服。”
洄尘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他甩了甩爪尖的血迹,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方才说的报酬,还作数么?”
紫棠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是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