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想了想,说:“跑货辛苦,风餐露宿的,你身子刚恢复没多久。”
“我受得了。”邓木生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南枝,我在园子里待着,吃你的用你的,外人怎么说我,我都听见了。我不是没脸没皮的人。你辛辛苦苦把稚趣园撑起来,我不能给你丢人。”
谢南枝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把邓木生笑得有些懵。
“行。”谢南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想去就去。不过我有条件。第一,别逞强,身子不舒服就歇着,第二,到了地方先找个大夫看看头,别以为好了就不当回事,第三,每个月托人捎个信回来,别让娘和我担心。”
邓木生应了,眼眶有些发热。
当天下午,谢南枝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装了满满一百两的银子。
她把布包推到邓木生面前:“拿着做本金。不够再跟我说。”
邓木生看着那包银子,喉咙发紧:“南枝,这么多?”
谢南枝把布包塞到他手里,“你是我男人,我不帮你谁帮你?去了南边,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正事。”
邓木生握着那包银子,重重点了点头。
邓刘氏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她一进门就拉着谢南枝的手,满脸焦急:“南枝,木生要走?他身子才刚养好,怎么又要往外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南枝扶着婆婆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茶递过去:“娘,没事。木生是想去南边跑货,做点小生意。
男人嘛,总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总在园子里干粗活。让他去试试吧,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不行再回来,园子里的活多着呢,不愁没他干的。”
邓刘氏抹着眼泪说:“我就是怕。上回征兵走了,一年没个音信,我夜夜睡不着。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又要走。”
谢南枝坐到婆婆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娘,上回是打仗,这回是做生意,不一样的。再说,我会托人照应着他,不会让他出事。您就放心吧。”
邓刘氏擦了擦泪,叹口气:“南枝啊,木生能娶到你,是我们邓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谢南枝笑了笑,说:“晚上我让厨房炖个汤,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给木生送行。”
两天后。
邓木生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干粮、水囊,还有谢南枝塞进去的一小瓶伤药和两双新做的布鞋。
谢南枝抱着岁岁站在园子门口送他。
岁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说爹要走,便从谢南枝怀里挣下来,跑到邓木生面前,把手里的一颗糖塞给他。
“爹,给你路上吃。”岁岁仰着小脸说。
邓木生蹲下来,把糖揣进怀里,摸了摸岁岁的头:“岁岁乖,等爹回来给你带好玩儿的。”
他站起来,看向谢南枝。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南枝,我走了。”
谢南枝点点头:“路上小心。”
邓木生转过身,大步朝巷口走去。
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南枝还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岁岁在旁边朝这边挥手。
他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再也没回头。
谢南枝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巷口,才低头对岁岁说:“走吧,咱们回去了。”
岁岁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忽然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谢南枝想了想,道:“等他把外面的世界看够了,就回来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邓木生走的这两个月,谢南枝嘴上说不担心,可每次有商队从南边回来,她总要托人去打听打听,问问路上有没有见过他。
多数时候问不出什么,偶尔有人说好像见过。
岁岁刚开始还没什么,小孩子家家的,爹走了几天就忘了。
可到了一个月后,忽然想起来似的,天天拽着谢南枝的衣角问:“娘,爹爹呢?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谢南枝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说:“爹爹去给岁岁找好玩的东西了,很快就回来了。”
岁岁眨着眼睛问:“什么好玩的东西?”
“好多好多,竹蜻蜓,小竹人,还有甜果子。”
岁岁听了,高兴一会儿,跑出去玩了。
到了第二天,又跑来问同样的话。
谢南枝不厌其烦,每次都耐着性子回答她。
有时候岁岁问得急了,谢南枝就指着巷口那棵老槐树说:“等槐花开了,爹爹就回来了。”
后来槐花真开了,岁岁每天一大早起来就跑到巷口去看,回来就跟谢南枝报告:
“娘,槐花开了三朵了!”
“娘,槐花开了一大片了!”
谢南枝听着,心里也跟着算日子。
这天下午,谢南枝在稚趣园里教孩子们唱儿歌,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跑到门口去看热闹,谢南枝也跟出去,看见巷口停了三辆大车。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绳子捆得很结实。
车旁站着一个男人,晒得黑黑的,穿着一身青布短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弯腰从车上往下解绳子。
谢南枝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邓木生。
他瘦了,可整个人跟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
邓木生看见谢南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南枝,我回来了。”
谢南枝还没来得及说话,岁岁已经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撞进邓木生怀里,抱住他的腿不撒手:“爹爹!爹爹!你给岁岁带好玩的东西了吗?”
邓木生弯腰把岁岁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带了带了,给岁岁带了好大一只竹蜻蜓,一搓就能飞老高。”
岁岁咯咯笑着,伸手去够邓木生脸上的汗。
邓木生也不躲,由着她抹,一边跟谢南枝说:“路上走了快两个月,从南边一路北上,经了三个省,过了两条大河。货是分三批买的,先去了竹器铺子,又跑了果干行,最后在布庄里挑了些布。”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句赶着一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不赶紧说出来就憋坏了。
谢南枝也不打断他,站在那儿听他说。
她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幸福。
“南枝,你看,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邓木生把岁岁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套银头面。
簪子、钗子、耳坠、镯子,一共四件,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花,跟巷口那棵老槐树开的花一模一样。
谢南枝接过来,摸了摸那朵槐花,做工说不上多么精细,可看着就是顺眼。
“你怎么想着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