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牌时分,梆子敲过两响,白九呵出的气在铁甲上凝成薄霜,又顺着护心镜的纹路淌下来。
日头已然高升,阳光更烈,前门那对三尺高的石雕狮子蹲在须弥座上,叫这么一照,亮得扎眼。
且其上积雪开始化水,檐角冰溜子也不住闲地滴答。
仪门洞开,甬道两侧冬青被昨夜冻小雨裹了层琉璃壳,枝桠弯了。
风一过,簌簌抖下一串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叮当响。
几个小厮正拿着长杆儿够檐角的冰溜,杆头绑着棉布,怕碰碎了琉璃瓦。
廊下摆着两口半人高的青瓷缸,原养着睡莲。
可这现下水面结了半指厚的冰,冰底下红鲤摆尾影绰绰,倒是还未全然冻死。
前堂的朱漆大门,赶是这当口推条缝子出来,俩杂役抬着炭筐进门,筐里银霜炭哗啦啦,响一阵。
这时辰,前面门官儿也开了忙,随着日烈高升,往来的人愈发多起。
炭筐、公文、拜帖进出频繁,管你是什么青袍红袍,还是束甲执剑的将军,无传唤,皆就在外候着吧。
叮,叮叮——
望一会儿,新来情况,白九偏眸,对眼甬道转角。
顾长庭这刻哈着团白雾忽是抵近来,腰里铜牌晃荡。
一错身,日光映去,铜牌耀目闪一下,正刺了瞄它的白九那对招子。
悬有晃神,眯了眼。
“呵,今儿来的人又不少哇。”
长庭闲着步儿挪近,顺脸往开着缝子的府门外张望。
“不一直这样嘛。”
有一搭无一搭,白九随口搭着话。
“里头怎么回事儿?”
“这怎么又吵起来了。”
长庭忽是努嘴扭脸,叫堂里嚷嚷声所扰,潜声便询。
俩人儿这会子杵在堂前廊子底下,白九有班值,长庭忙里偷闲,不过过来岔两句闲嘴罢矣。
“听不清。”
“好像还是浙南战事勾的。”
“嗨,都是王爷,邱总宪他们这大人物操的心,与咱无干。”
白九顺势敷衍,真就听到什么,实也不好多嘴亦为真。
“恩,那倒是。”
“王爷近来,糟心事儿是愈发多啦。”
“眼瞅就要过年了,你瞅这院子里,唉......”
就这话头儿,长庭一口浑气吐,身前一阵白雾出。
“谁说不是呢,前宅后宅的,一点儿年味都没有。”
白九是个碎嘴能聊的,说什么他都接两句。
但长庭平素可非是言多之人。
这会子罕有主动过来闲唠,你就瞅吧,定是有他之目的。
“对了,说个你的事儿。”
“昨儿夜里,福泉儿上我屋去牢骚,说是你欠他十两银子,这眼瞅着都过年了,你打算啥前儿还?”
“在外头赊账,大年节下的,也是该结的理。”
“你咋回事儿?”
果然,生搬硬套没出三句,话就拐至白九身上,有意攀问。
瞧势,那白九挑眉愕愣眼地望回,一时没想到,装傻充欺瞒。
“我没有哇。”
“真没有。”一副事不关己的屈相。
这回,轮到长庭挑眉瞅他了。
“诶呦,你少听那王八羔子胡咧咧。”
“那钱分明是他输给我的,愿赌服输嘛,这咋还不认账了呢?”
“还跑你那儿胡说白咧的,他妈的......”
眼瞅长庭神色稳狠,白九认栽认怂,瞧是骗不过了,索性啊,倒打一耙,能摘干净几分算几分。
可,这老话讲的好哇,言多必失。
顾长庭似业有意等他如是说,旋便压嗓一把摁脖子给白九薅到耳朵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