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陈群当即再度摇头道:“若是从颍川而入豫、兖,汉军的粮秣补给线将增至千里,即便攻下我四州之地也势必伤筋动骨。况且,我军还可以用小股部队断其粮道,以拖延其进展。如此一来,我军方能有足够时间,在冀州立足。
反观合肥若失,汉军可依水路自扬州而进,粮道畅通之下,不过旬月便能直下四州。如此,我军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要面临汉军之决战。”
“可是......”华歆还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被上首的曹丕给打断了。
“好了。”大手一挥间,曹丕也是开口道:“先行迁都吧,至于合肥之兵,且待仲达归来后,再行商议。”
闻言,华歆与陈群也不再争执,随即也是双双抱拳而道:“是。”
随着北巡的诏令颁下不过两个时辰,洛阳和皇宫全都便陷入了一片混乱。
鎏金铜鹤灯在慌乱中被撞翻,烛火瞬间点燃了垂落的锦幔,浓烟混着焦糊味直冲蟠龙藻井。
宫女们抱着捆扎好的锦缎被褥在回廊里跌跌撞撞,发簪散落满地;老太监们扯着嘶哑的嗓子催促杂役搬运器物,青铜鼎与瓷器碰撞的叮当声、呵斥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在宫墙间回荡。
曹丕站在太极殿前,看着太监们用浸了水的麻布扑火,龙袍下的双手不住颤抖——十年前他亲手修缮的宫殿,此刻竟如同遭了兵燹的废墟。
朱雀大街上,满载皇室珍宝、文书典籍的马车挤作一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与马匹的嘶鸣此起彼伏。
拉车的枣红马突然受惊,扬起前蹄嘶鸣,车上的檀木箱子轰然坠落,箱中翡翠屏风摔成碎片,羊脂玉如意滚入街边污水沟。
负责押运的虎贲军举着长矛维持秩序,却被推着独轮车抢运财物的世家奴仆冲得东倒西歪。
洛阳百姓挤在街边,裹着粗布麻衣的老妪抹着眼泪,青壮汉子攥紧拳头,望着队伍中横冲直撞的贵族马车窃窃私语:“这哪是迁都?分明是抢百姓的活路!”
而此时,王、李等门阀世家宅邸却静得反常。
王家宗主王昶倚在雕花榻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新茶,望着院中正在晾晒族谱的奴仆:“传令下去,只让三房幼子带着细软先行。”
微微转动着扳指,王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曹丕连洛阳都守不住,邺城就能安生?咱们得留着根基。”
是的,看王氏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与魏国进行切割。
至于这三房的幼子,便算是王氏给曹魏的最后的陪葬吧,也算是全了这段君臣的情谊。
其实,不仅仅是王氏如此,洛阳城内诸多的世家都是如此施为——让不受宠、无甚根基的一房跟随着曹魏迁都,主脉却是悄然隐入在风雨飘摇的洛阳城中。
甚至,更有些家族直接就避乱到了城外的别院,更以家丁严守起了四门。
整个洛阳城内,真正愿意跟随着曹魏一同迁往邺城的世家,甚至还不足三分之一。
而这仅剩的三分之一的世家里头,还多是以河北的世家为主。
也就是陈氏等少数的几个家族,还算是听话。
却见夜幕中陈群宅邸依旧灯火通明,管家举着火把,照着院中将字画装箱的奴仆们,大声叮嘱:“仔细些!老爷的画卷若有半点损伤,唯你们是问!”
身为家主的陈群却是站在祠堂前,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一拜,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非是陈氏不孝,实乃大局如此。待局势稳定,定将祖宗牌位迎回洛阳。”
与此同时,华歆的马车被困在朱雀大街中央,他掀开帘子张望,看着眼前的乱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快!快让开!”他冲着挡路的车夫怒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可回应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和马匹的嘶鸣。
忽然,一阵骚乱从队伍后方传来,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冲上来,拽住马车车辕:“大人!带我们走吧!汉军来了会杀头的!”
华歆的侍从挥起马鞭抽打,惊得马车剧烈摇晃,车上的砚台滚落,墨汁泼在百姓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
相比之下,倒是在后半夜才出来的陈群的马车要安静得多。
当然,这也跟陈群身边有着更多全副武装的家丁不无关系。
坐在车内的陈群,望着手中未写完的《九品中正制》修订稿,神色却是依旧凝重无比。
虽然那已经是后半夜,但车外依旧时不时地传来吵闹声。
一方面,陈群有些欣喜这些年对百姓们的洗脑,让他们成功地将汉朝当成了洪水猛兽;另一方面,陈群也为自己等人离去的速度而担忧着。
毕竟,其身后的汉军可不是吃素的。
终究,为了自家的小命着想,陈群还是下令手下的家丁以刀剑开路。
随着鲜血撒满了一地,官道也终于是被清理了出来。
只是,同样被清理的,还有魏国好不容易才聚集的民心。
但很显然,不管是陈群亦或是曹丕,都已经无暇顾及了。
或许,直至此刻,陈群才能知道,当年新野的刘皇叔是有多么的伟大——面对自家数十万大军的追击,刘备居然还能对新野百姓不抛弃不放弃。
这三国的乱世,或许也正是因为有了刘备,才不至于变得如同五胡乱华时那般的糜烂。
可惜,历史上的皇叔终究没能走到对岸。
幸运的是,此刻的皇叔距离彼岸已经只剩下了最后的几步了。
随着魏国开始撤离洛阳,汉军的细作也是在第一时间将此情形快马加鞭地传回汉军的营地。
暮色中的中军帐内里,篝火映照着汉军众将们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关将军抚须大笑,青龙偃月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曹丕那鼠辈竟弃了洛阳!真是快哉!”
而相对于关将军的高兴,张飞却是急得直跺脚,道:“可不能让曹丕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