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0章 一四四八章 石器帝国(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461 字 1个月前

基隆拿谷地北边的科尔维尔人住久了,南边的科达伦人,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科达伦人的寨子在瀋水(哥伦比亚河)上游盆地里头,靠山面水,鲑鱼洄游的季节,一网下去能捞半条船。他们跟下游玄稷寨的李天佑做买卖有些日子了,长老们用的铁锅、铁勺、甚至几把生锈的锄头,都是从那边换来的。可他们从没见过钢刀,不是不想换,是换不起。一面钢刀要的貂皮,够换三口铁锅、五把锄头,他们舍不得。

如今,奥勤拿根逃来的人给他们看了刀口。那是一个从基隆拿谷地逃出来的中年人,左臂被钢刀削去半截,包扎的兽皮上还在渗血。他把那把残缺的努克萨克战刀放在科达伦长老尤卡胡·马罗胡面前,刀上还凝着黑色的血痂。

「他们的刀,能砍断黑曜石矛杆。」中年人声音发抖,「砍不断,也能震断。他们的武士不怕死,前排倒下,后排踩过去,就像没看见死人。他们用木鼓发号令,鼓点一响,阵列就变。」他指了指自己的断臂,「这是躲在石头后面被削的,他们绕后路比山猫还快。」

尤卡胡·马罗胡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才开口:「多少人?」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看不出来,漫山遍野。至少……至少十个十个十个十。」这是他第二次撒同样的谎。第一次是在纳瓜克·西博尼面前,纳瓜克·西博尼信了,现在那把黑曜石矛被他儿子插在坟头。这一次,他希望尤卡胡·马罗胡也信。

尤卡胡·马罗胡信了,不全信,也信了大半。如今,他寨子里也有几口铁锅,都是从下游玄稷寨换来的,炖肉快了,肉烂得更透。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铁器会变成刀,架到自己脖子上。他当即派人去玄稷寨换铁器,不要锅、不要勺、不要锄头,要镐、要铲、要能砍能劈能挡的家伙。玄稷寨的商站伙计把库存翻了个遍,凑出二十把铁镐、三十把铁铲、五十把锄头,还搭了十几个锅盖。锅盖是铸铁的,圆形的,边沿有弧度,正面光滑,反面有个把手,打仗时能当盾牌用。

科达伦人用积攒两年的貂皮换下这批货物,又派人联络东边斯波坎、卡利斯佩尔、彭德奥雷耶三部。尤卡胡·马罗胡不怕努克萨克人,七十里山路,隘口多,易守难攻。他们熟悉地形,能打游击,拖也能把敌人拖垮。「咱们是替天行道,替奥勤拿根报仇,替内陆各部讨还公道,努克萨克人抢了咱们的猎场、夺了咱们的贸易路,不把他们赶出去,将来谁都别想过安生日子。」科达伦议事棚外,篝火烧了一整夜。

三部应了,斯波坎出一千二百人,卡利斯佩尔出八百人,彭德奥雷耶出六百人,加上科达伦本部两千五百人,凑成五千余众。加上奥勤拿根逃来带路的向导,浩浩荡荡往基隆拿谷地开去。尤卡胡·马罗胡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刚从玄稷寨换来的还没来得及装木柄的铁铲,铲头用兽皮裹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像条铁尾巴,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努克萨克人早就在基隆拿谷地等着他们了。阿豪·霍马得到探子报讯后,没有迎上去,而是把主力撤进山谷两侧的山林里。只留科尔维尔人带着奥勤拿根降兵在河谷平地扎营,营火点得星星点点,远远望去,是一支疲惫的孤军。

尤卡胡·马罗胡上当了,联军前锋一头扎进谷地,科尔维尔人装模作样地抵抗了一阵,便往后撤。奥勤拿根降兵跑得更快,他们认得那些从峡谷里涌出来的同族,边跑边喊:「快跑!努克萨克人在山上有埋伏!」科达伦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队已经乱了。

努克萨克人的木鼓声从山腰的密林里传出来。不是一通乱敲,是有节奏的,一长两短,一长两短,这是「合围」的信号。山脊两侧同时亮出钢刀的反光,像两排发亮的獠牙。

尤卡胡·马罗胡被部下推上马,往谷口冲。谷口早有科达伦向导等着,那人指着一条翻山的猎径,说这条路能通到哥伦比亚河下游,逃回去就能重新整军再战。

他们不知道的是,阿豪·霍马早就留了一手。在奥勤拿根主寨拿下的第二天夜里,他就派出了自己最熟悉地形的探子,押着几个投降的奥勤拿根向导,沿着哥伦比亚河支流摸清了南面所有可能被偷袭的路线。不仅如此,他还在奥勤拿根降军中挑出二百多个青壮,发给他们从战利品中清理出来的木矛,让他们「戴罪立功」,被安排在各条山道要隘设伏。科达伦人想借道,那些奥勤拿根向导每走十里就换一种标记:一棵被削去树皮的松树,一堆刻意堆成锥形的石头,一根插在溪流中的桦木杆。努克萨克的探子跟在后面,用野文刻下伏击坐标,画下弓箭覆盖的扇区,标注逃离路线的宽度和坡度。

尤卡胡·马罗胡没逃成,努克萨克人早在他来的路上,就分兵抄了他们的后路。等尤卡胡·马罗胡带着残兵翻过山脊,迎接他的是阿豪·霍马本人站在山脊上,身后是三百名披着皮甲的努克萨克武士,刀已出鞘。

「放下兵器。」阿豪·霍马说。他的科达伦语不太流利,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降者免死。你们的寨子已经归我了。」尤卡胡·马罗胡没投降,他举起那把没装木柄的铁铲,朝阿豪·霍马冲过去。阿豪·霍马身边的弓箭手只射了一轮,尤卡胡·马罗胡就栽倒在地,铁铲脱手,滚进草丛。

科达伦、斯波坎、卡利斯佩尔、彭德奥雷耶四部的残余,连同先前被吞并的奥勤拿根人,被拆散分配到努克萨克各个村落。男人编入劳役队,修路、筑寨、采石;女人分给有功的武士做妻做奴;半大的孩子被统一管起来,教他们说努克萨克语,学野文,将来编入少年队,为下一次扩张做准备。

从此,内陆山区的萨利什语诸部,尽数归入努克萨克帐下。从菲沙河上游的苏斯瓦普山谷,到哥伦比亚河上游的彭德奥雷耶湖,方圆五百里的山林、河谷、草甸、湖泊,都换上了努克萨克人的标记。没有界碑,没有地契,只有那些被收缴的各部落祭祀用的法器,堆在阿豪·霍马新修的议事棚角落里,落满了灰。

两万壮丁,这是努克萨克人统计出来的数字。不是每个人都有钢刀,但每个人都能拉弓、投矛、驱使奴兵。他们没有城池,没有街道,只有山谷中、山脊上、河湾边那些用原木和兽皮搭成的窝棚。但他们有钢刀,有铁矛,有一套用铁与血淬炼出的等级秩序。他们有文字,有层级分明的管理体制,有一套从征服中淬炼出来的战争机器。

阿豪·霍马坐在新议事棚的最高处。他低头看着脚下新归附的部落头人,那些屈膝、低头的降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这一切,不过是迟早的事。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山谷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骸。雪会盖住一切,等到春天,草又会从雪底下长出来。新的草,喂新的鹿。新的鹿,喂新的人。努克萨克人还会继续往东、往南、往任何一个还有土地和人口的方向,去征服,去吞并,去变成更庞大的怪物。

阿豪·霍马站起身,推开窗。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鬓角早生的白发上。他忽然想起父亲马迪卡长老临终前说的话:「我们是山,挪不了。」他挪了,挪了很远,远到他自己都不敢回头看。可山是不会挪的,挪了的,就不再是山了。那他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努克萨克不能再输了。再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