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二月十八,潭州城的春天来得比黔南早。湘江两岸的柳絮已经飘尽了,樟树换了新叶,绿荫荫的,把整条沿江大道遮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江水蒸腾的湿气和码头飘来的桐油味,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
辰时刚过,湘江码头上一溜排开十几艘乌篷船。船头上或站或坐,都是些穿着各色衣袍、腰间别着银饰或弯刀的人。他们是西南群山里的土司、头人、寨老,有的从乌蒙山深处走了半月山路,有的沿着沅水顺流而下,有的从红水河那边绕道过来。此刻,他们或站或蹲,有的在抽旱烟,有的在啃糍粑,有的在低声用土语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岸上那座青砖灰瓦的「荆南布政使司衙署」。
码头上,一个穿着藏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书吏和挑夫,挑夫担子里装着一捆捆用油纸包好的《大明律例》和《土司内附安置条例》。这人便是荆南布政使黄诚。很少有人知道,他早年是钟相和杨幺的军师,后来大楚归附大明后转任文职,专管荆湖事务。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黄诚抱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田祐恭身上。田祐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链,手里拄着根竹杖。他是思州第十四代土司,也是这次出海的发起人,年近六十,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三个儿子,田文德、田景明、田永安,个个精壮,目光沉稳。
「黄相公,老夫们在山里住惯了,坐船坐到骨头疼,能不能歇歇脚再走?」田祐恭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黄诚笑了笑:「田公放心,今晚在潭州歇一夜……不,歇两夜。明儿和后儿,各位在城里逛逛。二月二十一早,专列送各位去金陵。」
「专列?那是啥?」旁边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瓮声瓮气地问。他是自杞土司蒙阿巳,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褂子,腰间别着一把银鞘弯刀。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扛着土枪。
「就是火车。」黄诚说,「专门为各位加挂的车厢,里头有座位、有茶水、还有点心和果品。从潭州到金陵,两千多里路,坐马车要走十天半个月,火车四天三夜就到了。」
这话一出,土司们交头接耳。有人啧啧称奇,有人将信将疑。罗殿土司安笃仁捋着胡须:「老夫早就听说,明国通了什么『铁路』,不用马不用牛,自己就能跑。这回可要亲眼见识见识。」安笃仁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绸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仁义」二字,是请汉人秀才写的。
「都别光顾着站,走,先进衙门用饭。」黄诚一挥手,书吏们引着土司们往衙署里走。
衙署后院的大厅里摆了几十桌酒席。说是酒席,其实菜品不贵,但量大。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汤,还有一盆盆白米饭。土司们坐定,书吏们端茶倒水。黄诚站在主桌前,举起酒碗:「各位,本官代表大明,欢迎诸位内附。今日这顿饭,是荆南的土特产,粗茶淡饭,大家别见怪。等到了金陵,方首相还要亲自接见各位。」
「黄相公,听说金陵那边,房子比山还高,路上跑的铁牛不用吃草,街上的灯不用加油,是真的吗?」问话的是罗氏鬼主罗世全,四十出头,脸上有块刀疤,是彝族中有名的勇将。他手下有九百户,是这次出海中户数最多的一家。
黄诚笑了:「罗公,到了金陵,你自己看。」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土司们彼此敬酒,谈的话题不外乎两样:一是在山里日子越来越难过,年轻人跑了大半;二是南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去了能不能真的自立为王。
「田公,你得给大伙儿交个底。」安笃仁放下筷子,「我们老兄弟信你,跟你出海,可不能到了地方让我们喝西北风。」
田祐恭慢慢嚼着一块红烧肉,咽下去,才开口:「黄相公给的《安置条例》你们都看了吧?到了南洋,朝廷给船、给粮、给铁器、给种子、给耕牛。五十年内不征税,不驻军,不干涉内政。我们自己选头人,自己立法度,自己铸货币,自己养兵。只要不反明,不勾结明国的敌人,金陵就不管。这不是老夫说的,是方首相亲笔签的。」
「那些地,是好地吗?」罗世全追问。
田祐恭看了黄诚一眼。黄诚放下茶碗:「罗公,朝廷在南洋的安置地,是经过勘察的,气候温暖,土地肥沃,适合种稻、种香料。具体分到哪一块,等到了金陵,国会和内阁会根据各家户数和能出的壮丁来定。但可以保证,每家至少都能分到比现在多一倍的水田。」
「多一倍?那敢情好!」普宁州安抚使爨鹤拍了一下大腿。他是彝族,五十来岁,精瘦,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蓝布衫。他手下有二百六十户,不算多,但他最担心的是到了南洋没地种。
酒饭过后,黄诚安排了住处。土司们被安置在潭州驿馆,每人一间房,有床有被有热水。他们这辈子没住过这么「高级」的地方,虽然只是普通的砖房,但在山里人看来,已经是「天宫」了。
有的土司兴奋得睡不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墙壁上挂的电灯看得发呆;有的在屋里研究水龙头,拧来拧去,水哗哗地流,心疼得直喊「浪费」;有的早早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远方的山,想着即将踏上的未知土地。
田祐恭也没有睡。他坐在窗前,就着电灯的光,把那份《南洋拓殖公告》又看了一遍。纸上印着小巽他群岛、香料群岛和巴布亚岛的地图,线条细细密密,像他走过的那些山路。
窗外,湘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
二月十九,天还没亮,潭州驿馆就热闹起来。土司们早早起床,收拾行李,但黄诚说了,今天不走,在城里逛一天,明日才出发。书吏们过来清点户数名册,每家每户都要造册登记,写清楚姓名、年龄、家庭成员、能出多少壮丁。
登记完毕,土司们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三三两两上街逛。潭州城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跟在田祐恭后面的是思州田家的族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包头的,也有不包头的。他们茫然地四处张望,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这就是潭州?」一个年轻人问。
「潭州,荆湖南路的路城。」旁边一个年长者答。
「比我们务川大。」
「务川?务川是山沟沟,拿什么跟路城比?」
珍州刺史骆文宗,仡佬族,年近六旬,身材瘦小,穿着一件青色绸袍,戴着瓜皮帽。他没有逛街,而是站在驿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他的珍州在黔北山沟里,族人走了大半,有的去广南西路打工,有的去辰州投了苗人的田宗亮。剩下的,能来的都跟着他出来了。他想起去年冬天去世的老伴,疟疾,寨子里连药都没有。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儿子骆君明说:「到了金陵,得问问朝廷,能不能在我们那边设个医馆。」
侯州土司韦朝凤是布依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纹着图腾刺青。他穿着一件蓝布短褂,腰间系着银链子,脚上是草鞋。他带着儿子韦幺保逛到一家卖五金的店铺,见橱窗里摆着几把铁锁,拿起来看了又看,问掌柜:「多少钱?」
「一把五十文。」
韦朝凤掏出一把铜钱,数了五十文,买了一把,揣进怀里。他的堂屋的门一直是用木栓闩的,不牢靠,有了这把铁锁,安心多了。
韦幺保十七岁,穿着一件半新的棉布学生装,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这是廖新光的建议,让他在矩州学了几个月,这次也带去金陵,见见世面。韦幺保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站在街边,拿手指去摸电线杆子。
犍州土司石牧南是仫佬人,四十来岁,精瘦,穿着一件黑羊皮褂子,腰间别着一把银鞘弯刀。他下了车,不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站台上那几个穿制服的警督。
「石公,看什么呢?」黄诚问。
「看他们腰里别的东西。」石牧南说,「那是什么?火铳?」
「警棍,不是火铳。」
「看着像杀人的家伙。」
石牧南不再说话,跟着人群往前走。
邦州土司粟天波是侗人,五十来岁,留着长须,穿着汉式的青布长衫。他没有逛街,一个人在房间里摊开地图,拿笔在上面圈圈点点。他的邦州盛产竹子、石英砂,寇宗奭和廖新光勘察过,写了报告。粟天波不识字,但报告里的内容,廖新光一条一条讲给他听了。他知道那些东西值钱,但他不知道怎么变成钱。这次来金陵,他要问问方梦华,明国能不能帮他们开矿、办厂。
绥阳安抚使郑昌孙是侗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像个商人。他没有像其他土司那样闷在房里,而是满城跑,见人就笑,打听哪里的布匹便宜、哪里的铁锅耐用、哪里的盐巴质量好。他的绥阳不产盐,族人吃的盐一直是从蜀宋那边贩来的井盐,又黑又苦。听说明国从海路运来的盐是白的,没苦味,还便宜。他这次来,想带几袋盐回去。
牂州宣抚使杨轸是仡佬族,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说话瓮声瓮气。他在街上逛了一圈,没买东西,却在一家照相馆门口站了很久。橱窗里摆着几张「明星照」,是金陵那边来的戏子,穿着戏服,扮的是《维扬变》里的角色。杨轸盯着看了半天,忽然问身边的随从:「这上面的人,是活的?」
「不是,是照的。」
「照的?」
「就是用相机『咔』一下,人就印在纸上了。」
杨轸摇摇头,想不通,但也没再问。
傍晚,土司们陆续回到驿馆。有人提着大包小包,有人两手空空,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开了眼界,又像是心里多了更多想不明白的事。
黄诚来到驿馆,笑着问:「诸位,潭州如何?」
韦朝凤说:「大,比我们侯州大一百倍。」
石牧南说:「刀不行。」
黄诚哈哈大笑。
二月二十,卯时三刻,天还没大亮,潭州驿馆就忙碌起来。土司们早早起床,收拾好行李。书吏们逐一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黄诚带着一队兵丁来到驿馆,领着土司们往火车站走。
潭州火车站去年才建成,目前是明国铁路线最西端站。站房是青砖砌的,屋顶盖着红瓦,门楣上刻着「潭州站」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是方梦华亲笔题写的。
站台上,一列火车已经在等候。车头是「行者」型蒸汽机车,崭新,黑漆发亮,黄铜部件擦得能照见人影。烟囱往外喷着白烟,锅炉里的煤烧得通红,炉门打开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土司们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只有田祐恭没有动,他拄着竹杖,站在站台边缘,盯着那个黑黑的铁家伙看。
「田公,怕不怕?」蒙阿巳凑过来。
「怕什么?」田祐恭头也不回,「老夫活了五十六年,什么没见过?这个铁疙瘩,不过是放在铁轨上的大铁壶,烧开了水推着轮子转。方首相在《格物入门》里写得很清楚。」
「你读过《格物入门》?」蒙阿巳有些惊讶。
「老夫不才,但荆南大学的课本是读过几本的。」田祐恭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也别光指望别人。到了南洋,什么都得靠自己。不会的,就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