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一四五四章 土司进京(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3821 字 1个月前

黄诚走过来,请土司们上车。专列一共挂了十二节车厢,土司们被安排在中间五节,前后是兵丁和行李车。车厢里的座位是木制的,铺着棉垫子,每排坐两个人,中间有个小桌板,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碟糕点和一沓《安全乘车须知》。

土司们挤挤挨挨上了车,有的靠窗坐,有的在过道里来回踱步,有的抱着行李不撒手。几个年轻的土司子弟兴奋地在车厢里窜来窜去,被长辈呵斥一顿,老老实实坐回座位。

卯时四刻,汽笛长鸣,车轮滚动,列车缓缓驶出潭州站。土司们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渐渐远去,看着城外的田野、村庄、树木从眼前掠过。

「动了!真的动了!」有人惊呼。

「这速度,比马快多了!」有人啧啧称奇。

「你且坐稳,这才刚开始。」学过一点物理的不紧不慢地说。

列车越跑越快,窗外的一切一闪而过。土司们渐渐安静下来,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盯着窗外出神。

安笃仁忽然开口:「田公,你说,这铁轨铺了多长?」

「从金陵到潭州,两千多里。」田祐恭答道,「已经通了快三个月了。当年方首相力排众议,非要修这条铁路,朝野上下骂声一片。现在你看看,从潭州到金陵,两千多里,四天四夜就到了。」

「蜀宋那边,连条像样的官道都没有。」罗世全感叹。

「蜀宋?」安笃仁冷笑,「他们在思州设了个什么『川东防御使』,张俊带了五千火器兵去镇守,以为能挡住明国西进。可人家明国根本不用刀枪,他们用工厂、学堂、铁路,就把咱们的人心收走了。这比刀枪厉害。」

「也是。」罗世全点头。

列车到了醴陵,停了一炷香的工夫加水添煤。土司们下车活动筋骨,在站台上看见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推着一车煤往车头方向走。他们皮肤黝黑,满身煤灰,但脸上带着笑,一边走一边用土话聊天。

「他们是哪个地方的?」郑昌孙问身边的书吏。

「本地人。」书吏答,「醴陵瓷窑多,这几年又开了煤矿和瓷厂,年轻人都进厂做工了。一个月能挣二三十明元,比种地强多了。」

郑昌孙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绥阳也在大山里,年轻人跑了大半,跑的就是明国的工厂。他拦不住,索性自己带着族人出海,搏一个前程。

列车继续前行。过了萍乡,进入袁州地界,窗外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山还是山,但山脚下多了工厂的烟囱,白烟滚滚;河谷里多了水泥路,蜿蜒如蛇;田埂上多了电线杆,一根根矗立在晨雾中。

「那些电线杆是干嘛的?」有人问。

「输电的。」学过物理的回答,「那边有水电站,发的电送到厂里,带动机器。」

「电还能带动机器?」

「能,比你家的牛还有劲。」

众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却又生机勃勃的景象出神。

午时,列车停靠在临江(今樟树)站。站台上的小贩推着车兜售吃食,热包子、糯米饭、茶叶蛋,还有一捆捆甘蔗。几个年轻的布依族后生买了粽子,剥开,咬了一口,皱着眉——里面包的不是肉,是红豆沙。

「甜的?」后生不习惯,但还是吃完了。

二月廿二,列车继续向东。过了临江,地势渐渐平坦。田畴一望无际,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毯。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铁路桥横跨在宽阔的河面上,桥墩是用水泥浇铸的,高大敦实。这就是洪州「七一大桥」,横跨赣江,是全线最壮观的一座桥。列车驶上大桥时,土司们趴在车窗上往下看,江水滔滔,帆影点点,有人惊呼,有人沉默,有人把身子缩回座位,不敢再看。

过了大桥继续向北过修水,列车进入江州地界。江州是长江沿岸的重要商埠,码头上的船只密密麻麻,桅杆如林。土司们看见那些停泊在江边的明国战舰,铁甲锃亮,炮管森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船,真大。」罗世全低声道。

「那是明国的长江水师。」黄诚解释道,「专门护卫长江航运,打不法之徒。」

「若是打蜀宋呢?」有人问。

黄诚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午后,列车经过湖口,这里是鄱阳湖入江之处,水面开阔,烟波浩渺。湖面上有渔民在撒网,有商船在航行,远处还有几艘军舰在操练,炮声隆隆,惊起一群水鸟。土司们看得目不转睛。

傍晚,列车抵达池州。天色渐暗,暮色四合。站台上亮起了电灯,昏黄的灯光把站台照得朦朦胧胧。土司们下车活动,有人伸懒腰,有人抽烟,有人打开茶壶盖看了看,又旋紧了。

「这一路上,我数了数,经过的工厂不下几十个。」田文德忽然说。

「我数了,至少五十个。」田景明接口。

田祐恭没出声,只是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旅客。他们穿着各异,有穿长衫的士绅,有穿工装的技术员,有穿军装的士兵,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挑担的小贩,有拎着皮箱的商人。没人看他们,没人指指点点,没人交头接耳。他们不过是千万旅客中的一批,没有什么特别。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少年,跟着父亲去开封朝贡。一路上走了近三个月,经过的城池都是灰扑扑的,城墙倾颓,市面萧条,百姓面有菜色。到了开封,大宋的官老爷看他们的眼神,像看猴子。现在呢?他带着族人去金陵,不是「朝贡」,是「内附」;不是「乞怜」,是「合作」。他田祐恭不是猴,是拓荒者。

「田公,上车了。」黄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田祐恭回过神来,走上车。

入夜后,车厢里点上了灯。灯光白亮白亮的,把车厢照得如同白昼。土司们有的打盹,有的翻看报纸,有的小声聊天。

「这电灯,真亮。」有人感慨。

「听说明国的乡下,也开始拉电线了。」

「那得多少年才能拉到我们那里?」

「都准备出海了,还管山里的电灯?」

有人笑,有人叹。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大多数人都睡了,只有少数几个还醒着,盯着窗外的黑暗发呆。田祐恭没有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那些灯火有的远,有的近,有的亮,有的暗,像天上的星星,也像人间的希望。

二月廿四清晨,列车驶入太平府地界。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窗外的景色朦朦胧胧。土司们陆续醒来,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打哈欠,有人问「到哪了」。

「快到金陵了。」黄诚说。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土司们整理衣冠,擦脸,梳头,有的拿出小镜子照了照,有的从行李里翻出新衣裳换上。他们不想让金陵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巳时,列车缓缓驶入金陵雨花台火车站。站台上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有礼部的官员,有明海商会的代表,有报社的记者,还有一群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手里举着小旗子,旗上写着「欢迎西南土司内附」的字样。月台上方拉着横幅:「热烈欢迎黔中土司来京考察」。

汽笛长鸣,列车停稳。土司们站起身,有的忐忑不安,有的意气风发,有的面无表情。田祐恭走在最前面,他拄着竹杖,一步步走下火车。

他的脚踩在金陵的站台上,坚实、平稳。他抬起头,看见那些拔地而起的楼房,看见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看见那些穿着各色衣裳、来来往往的人群。雨花台站比潭州站大多了,月台宽敞得能跑马,顶棚是钢架玻璃的,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得整个站台亮堂堂的。月台上的电灯一排排的,白天不亮,但那玻璃罩子金灿灿的,看着就值钱。

方梦华没有亲自来接,她派了国务大臣吕将和吏务大臣李纲来迎接。吕将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最前面。李纲穿着旧袍子,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吕将上前,朝土司们拱了拱手:「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方首相在国会大厦等你们。今晚先歇息,明日再议。」

田祐恭代表土司们还礼:「多谢吕相公。」

石牧南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月台上那些穿制服的警督、扛相机的记者、拿鲜花的学生,忽然对身边的蒙阿巳说:「这阵仗,比当年大宋的官老爷还大。」

蒙阿巳笑了笑:「大宋?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里,是大明。」

「田公,请。」黄诚引路。

田祐恭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那座他从未见过、却已经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城市。

身后,田文德、田景明、田永安跟着,再后面,是那些彝族、布依族、仫佬族、毛南族、水族、侗族、仡佬族、土家族的土司和头人们。他们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穿着各色衣袍,腰间别着银饰或弯刀。他们是西南群山里出来的「蛮夷」,是蜀宋眼中的「羁縻」,是明国眼中的「拓荒者」。

站台上,那些迎接的人群看着他们,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只有好奇和一丝敬意。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来乞讨的,是来要船的。他们要出海,要去那遥远的南洋,开疆拓土,自建邦国。这不是流放,是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