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7章 一四七五章 上党东平(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3321 字 1个月前

天眷二年四月廿八,上党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城头那面「宋」字旗和「岳」字旗并排垂着,旗角被露水打湿,贴在旗杆上,偶尔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城墙根下,几个早起的孩子在捡拾昨夜被风刮落的枯枝。他们蹲在壕沟边,伸着手够那些掉在沟里的树枝,够不着,就用棍子拨。壕沟是新挖的,底宽八尺,深一丈,沟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竹签,孩子们趴在沟沿上不敢下去。

城墙上,工兵营的士卒正在加固垛口。他们从北海商行运来的水泥用完了,只能用石灰掺糯米浆砌砖。一个老兵蹲在垛口后,手里握着瓦刀,将拌好的灰浆抹在砖缝上,用刀背敲实。他身旁架着两门虎蹲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城外,炮身用油布盖着,只露出炮尾的点火孔。他砌一会儿,就抬头望一眼城外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晨雾在慢慢翻涌。

雾渐渐散了,城里的钟声响了。钟声从州衙后面的钟楼荡开,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肉馒头、炊饼、花卷,白生生的,冒着白气。卖豆腐脑的老汉挑着担子,一头是木桶,桶里盛着嫩白的豆腐脑,另一头是调料盒子,酱油、醋、蒜泥、香菜,摆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十字街口,放下担子,用木勺敲着桶沿,当当当,声音清脆,传出去老远。

吃早点的人渐渐多了,有穿着破旧棉袄的百姓,有腰间挎刀的义军士卒,有背着行囊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他们挤在简陋的桌凳前,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豆腐脑,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话。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咬了一口馒头,边嚼边说:「听说了没?岳二爷又在北边打了胜仗,占了沁州,金狗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对面坐着个瘦高个,手里端着碗豆腐脑,吹了吹热气:「沁州能算个甚?前儿个孙淇那八字军,在沁水东岸一下连拔了四座旗庄,筑了京观,金狗的尸首堆得跟小山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孙淇?就是脸上刺了字那个?俺听说他在太行山上打了七八年,手底下那些老兵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络腮胡汉子点头:「可不咋的,当年王彦王统制手底下的人,哪有孬种?」

瘦高个放下碗,压低声音:「你们光知道孙淇,晓不晓得复兴社的赵云?听说他从绛州一路打到河东,金狗听见『病子龙』的名号就打哆嗦。还有八字军的王七,那可是能空手拧断金兵脖子的狠人。」

年轻人听得入了神,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吃。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道:「英雄出少年呐。想当年,俺在东京城里,也见过宗留守练兵……」

「您见过宗老爷子?」年轻人瞪大了眼。

老者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碗里渐渐凉了的豆腐脑,出了神。

州衙前的台阶上,岳翻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战袍,腰间系着皮带,挂着短刀,手里握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赵云、牛显、张峪,三人皆披甲,面色肃然。台阶下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有挑担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还有几个刚从城外赶来的农夫,裤腿还沾着田里的泥。

岳翻展开文书,先念了武乡之战的捷报:毙敌三百,俘签军二百,缴粮一千二百石,解救奴户五百余人。百姓们听着,也低声议论着。

「还有一封家兄从襄阳送来的信。」岳翻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展开信纸,念了一段。岳飞的信不长,字迹端正,语气平和,先说军务,再说家事,末了叮嘱岳翻保重身体,说等北伐成功,兄弟团聚,再一起回汤阴老家给父亲岳和上坟。

人群中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声说:「岳太尉真是忠臣,自己在南边保着朝廷,还惦记着北边的兄弟。」另一个妇人抽泣着:「岳家满门忠烈,老天爷开开眼,保佑他们兄弟平平安安……」

念完信,岳翻合上纸卷,对众人道:「金狗还没灭,仗还没打完。弟兄们,乡亲们,还得再加把劲。」他身后,赵云踏前一步,声音洪亮:「两河忠义巡社扩招新兵,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子骨结实,愿意杀金狗的,到州衙东厢报名。管吃管住,发兵器、发军饷!」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挤到前面,粗声粗气地问:「赵将军,俺今年四十二了,中不中?」

赵云上下打量他一眼:「中。只要拿得动刀,就能上阵杀金狗。」

黑脸汉子咧嘴笑了:「拿得动!俺不光拿得动刀,还拿得动炮!俺给金狗包过牛皮,会使炮!」又有几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膛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庄稼人出身。他们围在东厢门口,争先恐后地报名。

城北的医馆门口,排着长队。医馆是北海商行出钱建的,三间瓦房,门口挂着「北海商行义诊」的布幌子。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热气腾腾。几个穿着白布衫的年轻女子正在煮绷带,她们将纱布卷放进锅里,用长筷子搅动,然后捞出来,晾在竹竿上。院子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混着水蒸气,熏得人头晕。

屋里,一个中年大夫正在给伤兵换药。那伤兵左臂被砍了一刀,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肉翻着,红通通的,看着骇人。大夫用镊子夹着药棉,蘸了药水,在伤口上擦拭。伤兵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硬是没吭声。旁边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碗汤药,递到他嘴边:「喝了吧,止疼的。」伤兵接过碗,仰头灌下去,呛得直咳嗽。

一个老妇人被女儿搀着进来,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几步就喘。大夫让她坐下,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回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副药,用黄纸包好,递给那女儿:「一天一剂,煎两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忌油腻。」女儿接过药,千恩万谢,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大夫摆摆手:「不要钱,北海商行给出的。」

女儿愣了愣,眼眶红了,跪下就要磕头。大夫连忙扶起她:「可不敢,可不敢,这是管掌柜的心意,俺们只是跑跑腿。」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来,拉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挪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说不出来。

城外的集市热闹起来了。虽然金军封锁得严,但北海商行的商贩总有办法把盐、铁、药材运进来,换走这里的山货、皮毛。他们走的是太行山里的秘密小道,昼伏夜出,躲过金兵的哨卡,一趟来回要半个月,但利润丰厚,值得冒险。

集市上摆着各种摊位,有卖盐的,有卖铁的,有卖药材的,还有卖布匹、瓷器、茶叶的。一个商贩扯着嗓子喊:「南边的丝绸嘞,上好的明锦,结实又好看,给家里婆娘扯两尺回去!」另一个商贩也不甘示弱:「铁锅!铁锅!结实耐用,不粘不锈,买一口回去用十年!」

一个老汉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张狐狸皮、狼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货。他嘴里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等着买主。一个穿长衫的商人走过来,蹲下,翻了翻皮子,问:「多钱?」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商人摇头,伸出两根,老汉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商人从褡裢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老汉,把皮子卷起来,夹在腋下,走了。

一个年轻妇人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山货:木耳、蘑菇、黄花菜、干野菜。她蹲在路边,也不吆喝,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来往的行人。一个商贩走过来,翻了翻篮子里的东西,问:「多钱?」妇人低声说:「您看着给。」商贩抓了一把,丢下几个铜板,妇人连忙道谢,把那几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城门口,一队商队正在接受盘查。领头的商贩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棉袄,头上裹着白羊肚手巾,手里拿着一沓路引。守城的士卒接过路引,一张一张翻看,又探头看了看车上的货物,问:「哪来的?」中年人点头哈腰:「从南边来的,贩些山货回去。」士卒又问了几个问题,挥挥手:「走吧。」

商队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北。车上装着木耳、蘑菇、皮毛、药材,都是从附近山上收来的,要运到南边去。赶车的把式甩着鞭子,吆喝着牲口,车轮碾过碎石,吱吱呀呀,渐渐远去。

城里的茶馆坐满了人,靠窗的桌上,几个商人正在低声交谈。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听说冇?岳二郎在南边又打了胜仗,金狗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对面的瘦商人摇头:「不是咱二爷,明明是李彦仙。李大当家那中条山义军,配合孙提辖连克垣曲、王屋、济源,金狗顾头顾不了腚。」

旁边一个年轻的商人凑过来:「你们说的都不对,是刘都尉。刘然在云中那边,连克武州、朔州、宁边州,如今跟契丹义军连成一片,金狗在西京路的根都快断了。」

胖商人叹了口气:「管他是谁,只要是打金狗的,就是好汉。」瘦商人点头:「可不咋的,咱们这些做买卖的,能在金狗眼皮底下讨口饭吃,全靠这些好汉在前面顶着。要是没他们,咱们早叫金狗抓去挖渠了。」

茶馆角落里,一个说书人正在收拾家伙,醒木、折扇、手绢,摆得整整齐齐。有人起哄:「先生,来一段吧!」说书人笑了笑,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上回书说到,岳太尉在襄阳点兵,想着北伐中原……」

茶馆里安静下来,连跑堂的都停下脚步,端着茶壶,侧着耳朵听。说书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把岳飞北伐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就跟他亲眼见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