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1章 一四九九章 金巴亚雨林(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394 字 1个月前

「沧海龙吟号」的船头切开巴拿马湾最后一道灰绿色的涌浪,海水在龙骨下悄然转深。王大虎站在左舷,手里那支卷了一半的辛卡烟叶搁在船舷上,被海风反复吹得快要散开。他望向前方,那里,一道新的海岸线正在晨雾中缓缓成形。

海水的颜色从灰绿转为深蓝,岸上的植被也换了模样,红树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热带干燥林,这里的树都矮,枝丫拧得像麻花,风一吹,地上的日影就碎得不成样子。嘴里的咸腥味总算退了,灌进鼻腔的是一星半点发干的泥土气。

第一座山脊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王大虎眯起了眼。不再是北边那种被雨林裹得严严实实的绿色山体,变成了一道裸露出岩石的山脊,岩缝里嵌着一簇簇矮树,晨雾正从山顶向下流淌,被风撕成一缕缕棉絮,挂在半山腰,又缓缓散开。

「这山不高,但老。」科亚特利库埃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山脊上的树长不大,石头的棱角也磨圆了,很久以前它比现在更高。」

王大虎把那支快要散架的烟叶重新卷紧,叼回嘴里,朝身后的舵手扬了扬下巴。

沧海龙吟号转向东南,贴着新海岸线切进去。水色深蓝,暗流涌动,仿佛有动静正从远处逼近。沙洲从水下探出,挡住了所有像样的河口,大船根本靠不上去。王大虎在船头站了两天,终于叫停,把沈万昌从货舱里拎出来,小艇随即放下,沿一条窄得刚够转身的水道摸了进去。

金巴亚的海岸不具有天然良港,几条河口全被沙洲堵死,只有最轻的小艇才能贴着边缘滑进去。水道两侧的植被已经开始变化,红树林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开白花的树,树干粗壮,树皮呈银灰色,枝条向着水面弯曲,像是想喝一口水。沈万昌蹲在船尾,拿竹竿探着水深,竿子戳下去,淤泥底,不深,但岸边露出一排排石砌的台阶,有些已经被水冲垮,有些还完整,阶面长满了青苔。

村子在一条灰白色河的上游。他们沿河划了一整天,水色浑浊得像掺了石灰,两岸的台阶地沿着等高线往上升,玉米和木薯的叶子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不像真的。金巴亚人的房子建在台地上,石基木墙,屋顶用棕榈叶压得又厚又密,像是整座房屋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那道码头上。他浑身赤裸,只披着一件用极薄的金丝编成的披风,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团流动的油脂。他头上的冠冕也用细金丝编成,没有宝石,或者镶嵌,只靠编织本身的纹理形成繁复的花纹。他腰间系着一条嵌满祖母绿的金链,绿得像刚从溪底捞起来的苔藓,在日光下不停地泛着一层幽光。

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佩金饰的人,穿着棉布衣袍,袍边绣着深红色的几何纹路。他们看着小艇靠岸,甚至没有表情。沈万昌跳下船时,脚底溅起一片灰白色水花。他向那男人作了一揖,男人不知道回礼,只是看着沈万昌肩膀上的铁斧,目光在斧刃上停了片刻。开口了,不是纳瓦特尔语或玛雅语,也跟他们在科克莱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像,流得又缓又低。

没有通事,能听懂这句话的人,不在船上。沈万昌也不慌。他在齐膝深的灰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船,取出一只铁锅。把锅放在脚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指了指那金披风。男人没看锅,看了沈万昌很久,然后解下腰间的嵌玉金链,放在铁锅旁边,也退了两步。沈万昌没去立刻捡那条链子。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搁在铁锅旁边,又退了一步。男人拿起铜镜,对着光转了一下,镜面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把铜镜攥进手心,又解下左腕上一只素面金镯,搁在原先那条金链旁边。

交易就这么开始了,不需要第二句话。

金巴亚人的金器在沈万昌手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他见过科克莱的盘子、纳索的块状黄金,也摸过阿兹特克人用来做祭器的饰片,但这些东西的手感完全不同。他拿起一枚镂空的金面具,透雕出羽蛇纹样,边缘薄得像宣纸。他把面具朝向天空,日光从孔洞中筛下来,在他掌心投下一张细密的金色光网。

沈万昌让水手们把货箱里的铁器全搬到滩涂上。铁斧、铁锛、铁凿、铁针、铁锅,在灰白色的卵石地面上码成几排。金巴亚的工匠们围过来,没有喧哗。

围上来的工匠没甚声音,蹲在那,直接拿粗茧的手指去硬锉那铁斧刃,指甲刮在磨痕上,咯吱作响。有个汉子抓起铁凿瞅了瞅,扔了,又去拎那把大铁斧,在手里掂弄几下,这才斜着眼去打量沈万昌。

沈万昌没催促。过了一会儿,一个年长的金巴亚工匠站起身,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山谷方向。然后转身,沿着一条被踩得光秃的土路向上走,没有回头。沈万昌稍做犹豫,他把铁器留在地上,跟着那条路走去。走了不到一里,他在一处被树篱挡住的台地前停下来。工匠扒开一丛长满硬刺的藤蔓,露出一段窄窄的通道,示意沈万昌往里走。

台地中央,有一间低矮的棚屋,屋顶没有墙,只有四根柱子撑着一片棕榈叶顶。屋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打磨一块金片,手边放着一把用燧石制成的刮刀。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刮削都在调整金片的弧度和厚度,沈万昌在棚屋边缘蹲下来,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