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磨完手里的金片,放下燧石刮刀,拿起另一块未经打磨的原料,用指甲沿边缘划了一道,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万昌。沈万昌从怀里掏出铁凿,放在脚边。老人看了一眼铁凿,又拿起一片燧石刮刀,拿在手里让沈万昌看清了刀片的锋利程度。沈万昌点了点头,把铁凿推到棚屋里面。
老人收起铁凿,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巴掌大的金喇叭,喇叭口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喇叭管上錾刻着人脸的浮雕,脸型扁平,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他把金喇叭放在沈万昌面前,然后重新拿起那片燧石刮刀,继续低头打磨。
沈万昌不急伸手去拿,盯着它看了很久,才缓缓捧起来。他认出了那上面錾刻的是一种手掌摊开,五指向下的手势,可能在示意什么。他把金喇叭小心地收进怀里,朝老人鞠了一躬,然后沿着那条窄路退了出去。
金巴亚人真正不舍得卖的,并非黄金本身,而是那些刻着人脸的器物;他们愿意交换的,是那些粗炼的边角料、碎金、以及加工过程中余下的细屑。在离开金巴亚之前,沈万昌的货舱里又多了十几块未经打磨的祖母绿原石,几袋细碎的金砂,还有那只刻着手势的金喇叭。
周蒙花在金巴亚人河边的梯田里,发现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植株,叶片肥厚,边缘微微卷曲,结着暗红色的浆果,果皮薄得近乎透明,里面包裹着一汪深紫色的汁液。她摘了一颗,果皮在指间破裂,汁液渗进指纹,她抬起手指对着光看了看,又伸出舌尖,一股酸甜气味直接冲到后颈。她在笔记本上画下叶形和果实剖面,在下方用炭笔标注:「浆果暗红,皮薄,汁多。生长于梯田边缘,疑似人工栽培。味酸甜,果汁或可制饮。」在植株根部的土壤中发现深褐色根茎,环切可拉丝状纹理;她剥下一截放进嘴里嚼了嚼,用舌头抵住上颚:「味淡,粉质,几乎无甜味,无酸味。或能捣成糊状,烤后食用。若可,是一种高原薯类。」她剥下几块树根裹进湿苔,又挖了一株幼苗,带回船上。
船队在东侧雨林边缘发现了一片巨大的盐田,是他们在金巴亚境内找到的第三样「可以成批运走」的东西。盐田规模极大,盐块被压成砖形,用干棕榈叶裹紧后堆在藤筐中。一个看守盐田的老人用盐砖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东北方向,反复做了同一个手势,手掌摊开,五指向下。沈万昌用两把铁斧和一口锅换了一整筐盐砖。他掰下一角,用舌尖舔了一下,没有苦味,也不是涩味,干净得如同从天上直接落下来的。
离开金巴亚时,沈万昌在船尾把那只刻着手势的金喇叭用干棕榈叶裹好,放进一只木箱。箱子不大,但他在木箱盖板上用炭笔写了一个字:「权」。他不知道那手势是什么意思。但那只金喇叭的重量在手里是实在的,就像他从金巴亚带来的所有东西一样。
沿一条被商队踩出来的古道向东南走。没有向导,金巴亚人不愿意领路。那些刻着手势的金器似乎是某种信号,意味着「可以通行」。但再往东,他们就不肯了。
前三天都是密林,但密林也在变化。低地的阔叶巨树越来越稀疏,地面开始变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树干上覆满苔藓的硬木。蕨类植物从地面一直攀到树冠,藤蔓像垂下的帘子,叶片在窄光中泛着蜡质的光。傍晚时,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发现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箭毒蛙,肤色亮橙,背上有几道不规则的蓝黑色条纹。周蒙花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敢碰。她在本子上画下那蛙的轮廓,在旁边标注:「色愈艳者毒愈烈。毒性怕是沾着就死,权且唤作箭毒蛙吧。」
进入这片区域的第一天傍晚,水面上浮起一块「木头」,一名水手的桨叶刮过「木头」的表面,碰到的触感不对,硬,但带有一层粗糙的突起。下一瞬,那根「木头」猛然翻身沉入水中,尾鳍在浑水里一拍,溅起的水花泼了小艇半船。周蒙花被泼了个透湿,伸手按住本子:「凯门鳄。极似浮木。误触即潜,未攻击。」
第三天午后,空气开始变冷。草叶上开始结露水,晨起的露珠挂满枝头。第四天清晨,一只角雕从他们头顶掠过,翼展超过两米,阴影覆盖整条小船。牠没有俯冲,只是滑翔而过,连翅膀都没扇动一下,就消失在东面的树冠之上。水手们屏息,直到那黑影像云雾散去。周蒙花在「角雕」旁边补注:「猎猴为食。羽翼间隔两臂余。此地食物链顶层。落笔前未见同类。」
越来越冷。云层压下来,树干上的苔藓变成了银灰色的地衣,从树干一直铺到地面成了一层厚绒毯。地面覆盖着厚腐殖土,踩上去如海绵,灌木层密不透风,藤蔓活蛇般从高处垂落。雨水滴落在树冠顶层,再滑过叶片渗到地面需要数秒,水手们浑身发冷。傍晚扎营时,一只树懒挂在距离火堆不远的枝桠上,用一只爪子攥着树枝,脑袋埋在臂弯里,对火光的明灭毫无反应。它比他们在尼加拉瓜湖边捞到的那只更大,毛色更灰,动作也更慢。周蒙花看了很久,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速写:「看这树懒,倒像古书里说的猱,不过身量肥出老大一圈,毛色也败灰败灰的。」沈万昌蹲在树懒下方的树根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同一个祖宗,分家太久了。」
第五天清晨,雾气在山谷中翻涌,他们看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动物。它独自站在一条干涸的溪床上,用长而弯曲的前爪扒开一堆白蚁窝,舌头伸进蚁穴,一勾就是满满一舌头的白蚁,吞下去后再伸,再勾。水手们起初以为那是一只短吻猪,但牠有一条粗大的绳一样的尾巴拖在地上。沈万昌从怀里掏出一根炭笔,蹲下来画那东西的轮廓。周蒙花在笔记本上写:「巨型食蚁兽。独行,长尾拖地。以白蚁为食。暂名:‘土豚’。」
王大虎下令不得射击。水手们站在溪流对岸的干树丛里,看着那只食蚁兽一遍遍地扒开白蚁窝,舌头的伸缩节奏跟拉风箱一样。有人笑着低语:「这东西不咬人。只舔,光舔。」食蚁兽舔完一窝,用前爪把土推回去,然后拖着长尾往山上走去。直到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灌丛后面,水手们才收起刀和火铳。
黄昏时,一只美洲豹从溪流上游踱步而下,在距离营地约三十步的水边停下。那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看到美洲豹。体型比明国虎略小,斑纹独特,比花豹更暗沉、更密集。它看了他们一会儿,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转身沿着溪岸从容离去,步伐不快不慢的散步。王大虎站在营地边缘,并未下令举铳。江宁若合上词典,看着那只豹子消失在树影里:「它知道我们不会开枪。这一路上,没人为食物开过枪,只有人拿铁器换过一块盐。」她低头翻开那页金巴亚的条目:「他们愿意给我们的,是那些加工后余下的碎料和边角料,而那些刻着人脸的器物,他们是不会让我们带走的。不是不肯卖,是不能卖,似乎有一套我们不能理解的法度在暗中约束每一双手。」
王大虎把新烟卷在袖口上磕实,凑近火堆点燃。烟雾从嘴角漫开,在灯影里散成淡蓝色的丝缕。他吐出一口烟,看了看江宁若,又看了看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摇摇晃晃的轮廓,他伸手在火堆边把快要熄灭的炭条拨回中央,火苗重新窜起来时,他说:「那批金喇叭拿在手里,可能能跟什么东西对话。声音穿不过去,可有个形状。」他看着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不过要是有人能把那些喇叭上的面孔认全了,说不定能拼出一张别的图。比金矿更值钱的那种图。」
那一夜,营地只听见露水从叶片坠落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