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8章 一五〇六章 玄珠列岛(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672 字 1个月前

当「南海明灯号」的明黄色烟囱最后消失在巴布亚岛东端的米尔恩湾时,真正的太平洋才在船队面前完全展开。

田祐恭的石寨已经沉进了身后的浪尖,船上的最后一节货舱也空了七成。这里的海水不再是靠岸时的泥沙浊绿,而是纯粹的、死沉沉的靛蓝。阳光穿不透那层厚水,只能在海面上晃出一层薄薄的白光。空气突然变干爽了,雨林里蒸腾了几个月的烂树叶子味被海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远方火山岛上飘来的刺鼻硫磺气。

天空蔚蓝清澈,海面上的云影移动缓慢,船速也明显慢了下来。林元仲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那片逐渐逼近的陆地,对身边的徐震说:「玄珠列岛,到了。」

这海域是方梦华亲自定下的名号,由两座大岛和十数座小岛组成。船队最先经过的是南边那座更大的岛,火山锥从岛中央突起,山顶终年笼罩在薄雾里。海岸线碎得如被狗牙啃过,海水一拍在黑礁石上,砸出的全是白沫子。火山脚下是绿色的缓坡,覆盖着浓密的热带雨林,林间可以看见大片深浅不一的绿斑,那是被火山灰滋养的土地。

「珍州岛到了。」林元仲说。

骆文宗走到船舷边,他的位置在船头左舷。他微微眯起眼睛,迎着海风望向那道漫长的海岸线。他穿着青色长袍,袍摆被海风吹得贴在腿上,腰间还别着他那根用得光滑的竹节手杖。他拿眼一扫那道没完没了的海岸线,身后除了儿子骆君明还几个长老,手搭凉棚往岸上张望。有人望着那座依然冒着淡烟的火山口,腿肚子有点转筋:「那山……还在喷烟呢。」

「喷烟的山,地才肥。」骆文宗冷笑了一声。

船沿着海岸航行,寻找焰湖港的入口。那是一处被火山环抱的天然深水港,水面平静如湖,深处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当地人称之为「焰湖」,因为海湾边缘有几处地热泉眼,湖水温度比别处稍高,据说夜晚能看见水面上浮着微微的光。港湾的壮阔让所有人沉默了,那是一座被火山环抱的天然深水港,深度足以停泊明国最大的海船。火山群环抱着港湾,山坡上覆盖着墨绿色的雨林,近岸处有几处冒着白色蒸汽的地热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气味。

骆文宗六十多岁的人了,下船时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抠着舷梯,等船身在黑沙滩上搁了浅,他才一脚踩下去。脚底下的火山砂细软发温,那是火山岩生生磨出来的碎屑。他蹲下身,用长满老茧的掌心在砂地上死劲按了按,抓起一把在指尖捻了捻,心里有了底,又沿着海岸走了几十步,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停下。他目光扫过整个海湾:北面是火山缓坡,南面是更平缓的丘陵,西面是海湾入口。

「好地方,」他把手里的砂子一扬,回头冲舱里吼,「搬家伙,建寨!」

仡佬族人下船,排在最前头的不是口粮或者稻种,而是沉得压死人的铁砧、风箱、铁锤和钳子。骆文宗没让人急着盖住人的竹楼,而是依着坡地,先用几根硬木支起了一间四面透风的铁匠棚。铁匠铺是他的命根子,在海岛上没这口火,人都活不成。

他绕着海湾转了一圈,瞅准了一处咕嘟嘟冒着白蒸汽的石缝。那地方的泉水烫得能下猪毛,空气里全是臭鸡蛋一样的硫磺味。骆文宗让后生劈开大毛竹,接成水管,把这股子地热蒸汽生生引进了铁匠棚旁边的木槽里。

这温水成了宝贝。湿漉漉的生木料放进槽里一泡,要圆要扁随人揉捏;泉眼上头再搭个棚子,湿木头扔进去搁两天就干透了,既不开裂也不生虫。

当天下午,风箱就在海湾里「呼哧呼哧」地喘上了。炭火一亮,铁锤砸在铁砧上,「当~当~」的脆响在死寂了万年的火山腹地里撞过来、回过去,在港湾里回荡了几次才散。

五天工夫,寨子的骨架就立起来了:石基、硬木柱、棕榈叶顶。

寨子分成了三个区域:居住区、工坊区和粮仓区。骆文宗把铁匠铺、木工棚、石料场集中安排在一起,工坊区死死挨着那口冒白烟的泉眼,风箱扯进去的空气都带着热乎气,炉火烧得比老家还旺。寨墙是用黑火山石生生垒起来的,不算高,但有两尺厚,墙根抠了几个排水眼。寨门口,骆文宗让人钉了一根大木桩,上面挂了块用废铁皮刻的牌子,拿钉子戳了几个粗字:「骆氏珍州寨」。

铁锤响到第三天,林子里的土人露头了。

那帮人长得又矮又粗,皮色黑得像炭,头发卷得跟藤蔓似的,脸上用鸟血和白泥画得鬼画符一般。他们从南面的丘陵地带走来,沿着海岸线慢慢靠近,站在百步开外的树影里,盯着那间成宿冒火星子的棚子。

那些人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然后消失,又在另一个更高的地方出现,继续观察。

第一个大着胆子过来买卖的是个土人婆娘。她光着脚,腰里围着树皮布,把一捆干鱼和几枚磨成珠子的海螺壳搁在寨门外的烂石头上,退开十几步拿眼巴望。骆文宗按照他们在安汶学到的方式,让人搬出一小袋粗盐巴、十几枚亮晃晃的长铁钉,放在石头的另一侧,然后退开。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走上前,拿起盐袋和铁钉,抢过去掂了掂,塞进兜里拔腿就跑。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一次带来了一只海龟和几串香蕉。

连着半个月,这买卖没断。土人送来的干鱼、椰子越来越多,到后来,甚至送来了丁香、肉豆蔻这些在明国能换银子的香料。骆文宗一个没放过,全拿盐巴扣下了。

二十天后,原住民的领头人带着两个随从第一次走入寨门,沿着石阶走到工坊区。他们停在铁匠铺前,看着烧红的铁条在锤下变扁、伸长、弯曲,看着风箱一拉一推,炭火明灭。领头人指着铁砧上那把刚成型的小刀,说了一个词,骆文宗听不懂,但能猜出意思。他拿起那把刚淬完火的刀,用一块布包好刀身,递过去。领头人拔出几寸,看了看刃口,收进腰间。然后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一串贝壳项链,递到骆文宗面前。那串贝壳串着象牙色的扁珠,每一颗都被海水磨得光滑,中间穿了一根坚韧的棕榈纤维。

骆文宗把那串项链挂在铁匠铺的横梁上,让它和风箱、锤子、铁砧挂在一起。

到了第二十五天,海湾边建起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码头,土人的独木舟换完盐,能直接在岸边歇脚。

寨子后头的火山缓坡上,第一批梯田的碎石等高线已经搂出来了。仡佬族人沿着山坡用石头垒出等高线,一层一层向上延伸。火山灰这地娇贵,肥得流油,等雨水一落地,第一茬旱稻就能下种。骆文宗把引出来的温泉水顺着泥沟分流进田里,水温比外头高,试种的稻种三天就拱出了嫩青色的芽,比常温地块快了一倍。

第三十天黄昏,骆文宗拄着竹竿爬上了寨子后头的小火山包。坡不算高,但视野极好,整个焰湖港尽收眼底,海湾的轮廓弯如弓背,水面反射着夕阳余晖,碎成万片金鳞。寨子就在脚下,烟囱冒着炊烟,铁匠铺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几个原住民正坐在寨门外的礁石上,用新换来的铁钉削着木料。

而「南海明灯号」放下骆文宗的族人后出了港,顺着东北方又跑了一日半。

当海雾里闪出一道墨色的影子时,牂州岛就像一柄被随意撂在蓝色案板上的长刀。这岛狭长得厉害,山脊梁陡峭,全是没完没了的硬丘陵,连个冒烟的火山口都没有,只有死绿的雨林一直砸进海里。海岸边缘全是一圈圈泛着白沫子的珊瑚礁。

杨轸走到船舷边,他穿着那件旧绸衫,手里握着竹节手杖。船沿着海岸线缓缓航行,寻找嘉文港的入口。那是一处天然的海湾,湾口被珊瑚礁挡住,只有一条窄窄的水道可以通行。船在礁石间缓缓穿行,水色从深蓝变为浅碧,可以看到水下的珊瑚枝杈和穿梭的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