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轸第一个跳下沙滩,脚底下的沙子全是珊瑚碎屑,白得晃眼。他顺着沙滩走了几步,在一处被海潮掏出来的浅沟前蹲下。沟底露出一层灰白色的死硬岩层,他用指尖在岩缝里抠了抠,又拔起一株野草瞧了瞧根,最后把一枚大铁钉死劲往土里一戳。
钉子没进去大半截。族中长者杨老八在后头问:「杨公,这地能吃粮不?」
「土薄了点,但松,根能扎进去。」杨轸拔出铁钉,抹了把汗,「只要有活水,就能养活后生。」
他顺着一条从山脊缺口淌下来的溪流往里蹚。溪流从山脊缺口处淌下,人在里头连劈带砍,穿过藤蔓密布的林间地带,在一处凹陷的浅谷里看见了一小片漫滩。漫滩上的土比沙滩上厚,踩上去软中带实,带着草木腐烂后的气味。杨轸弯腰捧起一掌水送进嘴里,砸吧砸吧嘴,是淡的,带点草木的微甜,没海水的苦咸。
「这水能喝。」他放下水,「寨子建在溪边。」
但杨轸是个老狐狸,他没急着让后生们砍树建房。他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了两里地,在海浪常年啃噬的悬崖底下,发现了一个大得能塞进几十条大船的巨型溶洞。洞口高三丈,里面干爽通风,脚底下是一层厚厚的石灰岩粉。仡佬族人在黔东南的喀斯特大山里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杨轸一巴掌拍在洞壁上,眼睛当即亮了。
但溶洞作为临时庇护所尚可,作为长久寨址却嫌阴湿。杨轸在洞口站了许久,做出决定:溶洞作为粮仓和雨季避难之所,真正的寨子建在溪边的高地上,竹木为墙,石基为底,两面兼用。
杨轸把两千号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在溪水边的高地上盖竹楼,地基用大石头垫得高高的,防雨季的烂泥。墙体是编织的竹篾,屋顶覆盖棕榈叶和藤蔓。整座寨子沿海岸线铺开,外围有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沟边插着一排削尖的木桩作为界限。另一拨石匠直接进了溶洞,把海滩上捡来的贝壳烧成灰,和着石灰岩粉弄出一种原始的水泥,把洞壁上的裂缝全糊死,在洞里隔出十几间不透潮的石室,用来锁稻种和铁器。
洞口外的烂石滩,被石匠们用凿平的石板铺成了一块平整的石坪。晒鱼、晾布、甚至跟本地土人打交道,全摆在这明面上。
傍晚时分,他站在洞口的石坪上,看着海面上归来的独木舟。那片海在夕阳下像一块被敲碎的石板,裂缝间全是金红色的光。溶洞的石灰岩崖壁反射着落日余晖,整座岛屿像镀了一层铜。
入夜的时候,森林里那群翼展一米多长的巨大果蝠,当地人叫「飞狐」的畜生,成群结队地从别处的山洞里窜出来,黑压压遮天蔽日,叫声在海面上瘆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土人就蹲在寨子边缘那棵大榕树的树丫子上,跟一树黑鸟似的,腰里挂着树皮编的弓,冷眼瞅着这帮外来户。他们普遍身材不高但精悍,皮肤黝黑,头发卷曲如藤蔓,穿着树皮布,手里拿着弓,面纹复杂。
第二天下午,两边总算接了头。土人拎着几个细藤编的网兜,里面塞着青椰子。杨轸没让后生们拿刀,只让人送过去一捆靛蓝布条、两把开好刃的柴刀。东西搁在榕树下,两边各自退开,算是把第一笔买卖做成了。
半个月后,一个脸上画着白螺旋、头上插着羽毛的土人老头摸到了寨门口。老头蹲在沙地上,拿枯树枝画了几道弯。旁边懂点意思的后生低声道:「杨公,这蛮子问我们要在这赖到什么时候。」
杨轸也一屁股蹲下,夺过树枝,在老头的弯线旁边生生画了个死方框,方框里戳了几道直道。「我们的房,我们的地。」杨轸盯着老头的死鱼眼,声音不大。
老头盯着那方框看了一会儿,伸出干枯的手掌。杨轸让人搬出一袋务川带来的旱稻种,老头抓起几粒塞进嘴里嚼了嚼,尝出了粮食的味,重重地点了头。
第二天,土人送来了一捆新渔网和几根磨得雪亮的骨针。
杨轸干脆在溶洞外的石坪上搭了一排茅草棚,当了固定集市。土人的海参、树胶、贝壳刀送进来,换走仡佬人的铁钉、布匹和盐巴。嘉文港的这点人气,总算是靠着这个草集给聚起来了。
更让石匠们高兴的是,这岛上的石灰岩里夹着不少黑黄色的燧石。后生们拿大锤砸开石头,挑出燧石片子往生铁上一磕,「噗」地就能引燃火绒,比老家带过来的火镰还好使。
到了第四十天的傍晚,海面上飘来了一只小舢板。下船的后生连水都没顾上喝,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树皮死死裹着的生铁片。
杨轸用指甲剥开,铁片上是用钉子生生戳出来的几行汉字:「骆氏珍州寨已立,人皆安顿。铁匠铺日锻三件,梯田已播旱稻。焰湖港水深浪静,可泊大船。原住民每日来换铁器,渐成常例。地热温汤可蒸食、可烘木、可暖田,实乃天赐。望兄弟安好,日后互通有无,兄骆文宗。」
杨轸看罢,老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没吭声。他找来一根长铁钉,把铁片翻了个面,在粗粝的背面也死劲戳下了几个字:「嘉文港已立,竹楼已筑。溶洞为仓,石坪为市。市场初具,交易日增。海中有鱼,林中有木。石灰岩中有燧石,已取用。待雨季过,再派人去你处走动,弟杨轸。」
他把铁片塞回后生怀里:「回去告诉骆公,老子死不了,让他把炉火烧旺点。」
小船在暮色里掉转船头,没多会儿就缩成了一个黑点,融进了那片死蓝的海天交界线里。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珍州岛上。骆文宗刚从地热熏天的铁匠铺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泛着青灰冷光的刚淬火柴刀。他把刀往交易的烂石头上一拍,揉了揉被硫磺烟熏得通红的眼珠子,望向东北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潮水一下下砸在礁石上。
他没多站,转头奔了寨子后头的梯田。泥水里,那温泉水顺着竹管还在源源不断地淌,在田里聚起一层暖烘烘的薄水。那些务川带来的旱稻种已经顶破了黑泥,新叶绿得扎眼,一层层围着山腰,在给这怪石嶙峋的荒岛勒上了一条条活人的腰带。
在他身后,铁匠铺的炉底开有一星暗红的余火。几个赤屁股的土人娃子正蹲在寨墙外头,稀罕地捡着地上的生铁屑。火塘边上,老妇人正拿新换来的铁针,一针一线地缝着粗树皮衣。
焰湖港的铁锤还在砸,嘉文港的竹楼还在长。
雨季要来了,天边黑压压地堆满了云,海风开始往回刮。可这两座隔了数百里水路的石寨子,已经死死地把根扎进了这片太平洋的肉里。新的暴雨正从海深处赶来,但地地下的稻种,已经等不及要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