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3章 一五一一章 老山师范(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139 字 1个月前

气温一上来,教务司会议厅里全是股子油墨和湿棉袍子捂出来的酸臭气。方梦华进门时,玄武湖那边的日头刚好掉进水里,屋里的低语声猛地一滞。

长桌两端坐着十来个人,有教务司的官员,有刚从赣西、湘南支教回金陵汇报的年轻面孔,也有几位从震旦大学、金陵大学赶来的毕业生代表。桌面上摊着几份油印的报告,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有些卷起。

方梦华和李清照是最后到的。方梦华进门时,屋里的低语停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但音量比刚才低了一些。李清照在长桌一侧坐下,方梦华在主位就座,没有寒暄,只是说了一句:「开始吧。」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年轻女子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林文茵」三个字。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布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站得很直。

「首相,各位先生,我是林文茵,金陵大学教育系永乐十五年毕业生,目前分配到赣西袁州府慈化镇支教已满八个月。」

林文茵刚把慈化镇那拉塌学校的账本翻开,旁边的陈韵如就忍不住插了嘴:「何止缺教习!五六年级的代数几何全压在我们三个头上,隔壁村那个前朝秀才,教了两个月还把方程式里的箭头当成『变化方向』的玄学!」

苏婉清在底下拽了拽陈韵如的袖口,自己站起来补了一句:「我和韵如管课,文茵管后勤。说白了,就六个人,拉扯二百四十三个娃。」

她把笔记翻过一页:「说白了就是六个人硬顶。一二三四年级还好,本地老先生能教个认字算数。可一上五年级——代数、几何、物理、化学、地理由我们三个包圆。我一个人带两个年级的数理,韵如抠语文历史,婉清腿跑断了抓杂务,还得兼着化学地理。」

「学生的基础差异很大。」林文茵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同一个教室里,有的孩子已经能看懂《几何初步》,有的还在学分数运算。差距是从前几年的教育断层累积下来的。当地在伪齐时代,村塾基本停办,能坚持教书的先生不多。即便到了今天,附近几个县乡镇要找到一位能带中学课的老师,几乎不太现实。」

她把笔记合上:「我和陈韵如曾尝试培训几位本地先生,让他们接手五六年级课程,但进展不快。一位年过五旬的先生跟我们学了两个月,直到现在还会把化学方程式里的箭头理解为指向「变化方向」的古老说法。我们只能自己带两届学生,让他们毕业后再回来接力。」

「你们现在带毕业班,手头有什么教学材料?」李清照问。

林文茵从桌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本书,书脊都已经磨得发白了:「一本《代数初步》,是明州中学十年前版的重印本,封面掉了,内容还算完整;一本《自然常识》,油印的,字迹不太清楚;还有一本《历史读本》,也是油印的。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设法找到的。至于物理、化学的实验器材,只有两套酒精灯和几根试管,大件的仪器并不曾运到。」

陈韵如接过话头:「我补充一点学生的情况。五年级有两个孩子,算术基础很好,但家里没有灯,晚上靠烧松明看书。六年级有个女孩叫阿秀,她每天早上要走十五里山路来上课,雨雪天也从未迟到过。这些孩子非常珍惜读书的机会,比城里学生用功许多。但他们能接触到的教育资源,与金陵一中、明州中学的学生之间存在不小的差距。」

「你们提到的那位从前宋私学转过来的先生,现在还能坚持教课吗?」方梦华问。

「能,他教得很认真,也在尽力适应新课本。但他自己当初学的还是旧学那一套,要转到新式教学,有些吃力。他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我教了一辈子《三字经》,如今要用七个步骤来解一道应用题,这好比让我重新学说话。』」陈韵如顿了顿,「但他从未抱怨过,每天比我们到得还早。」

苏婉清站起来,面容清秀,头发用一根素簪挽着:「我们仨其实就是乱套着用。文茵抓课,韵如盯学生,我跑腿管杂事兼带两门课。说白了,乡下爹娘心里也有本帐,晓得识字能少吃亏,可你让他供到中学?不成。读完四年小学能进城扛包、当学徒,家里就急着抽人去挣钱了。」

「你们在支教的村子里,有没有遇到过实际的困难?」李清照问。

「有。」林文茵把笔记翻到某一页,「去年冬天,有一位从外地调来的学监路过我们学校,看了几堂课,认为我们教得太『杂』。他说应该集中精力讲授经典,让学生先把基础打牢,至于其他的,往后再说。我们尝试向他解释,新式教育的课程体系需要全面铺开,但他并不认同,他认为这些知识在乡村地方是用不上的。」

她合上笔记:「这只是其中一件小事。但这类事多了,会让人感到孤立。我们三个人在村子里,常常要在天黑之后,坐在油灯下自己备课、编讲义、批改作业。有时候备完课,抬头一看,窗外已经是深夜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震旦工学院的童瑞香。」那姑娘站起来时扣子都擛错了一格,脸气得通红,「我投了七家厂子,马鞍山、兴国铜业、长江船厂,全给顶回来了!凭什么啊?」童瑞香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啪嗒响,「体检那会儿,我当着考官面拉了十个单杠!连气都没喘!转过背,厂里要了个几何考三十分的蠢货,就因为他胯下多长了根东西!」

她旁边另一位年轻女子接话:「我是李瑛,震旦大学贸易科毕业。我从小指腹为婚的那家,上个月把我休……不,退婚了。就因我去商行管账。那少爷穿得跟个新郎官似地站在门口,拿两指头夹着退婚书递给我,跟递张擦嘴纸似的,连个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