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梦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苦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碗往桌上一扣:「那户人家知道你的工作内容吗?」
李瑛点头:「我解释过,商行账房的工作是管账、核数、出报表,不需要抛头露面,甚至比在家绣花还清净。但对方认为,商行里的账房也是『商』字头,与『士农工商』里的末流沾了边,觉得有辱门楣,他们实际上看中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
李瑛冷笑了一声:「说白了,嫌去商行管账『抛头露面』。要我去学校当女先生,说出去听着像个『清白人家』。合着在他们眼里,替东家盘账是做妾,站在讲台上念书才是正经牌坊。」
方梦华的手指停在桌面边缘,不再动作。过了一阵,她转向李清照,问:「这些情况,教务司了解多少?」
李清照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停了很久,才开口:「了解一些,但不全。林文茵她们的报告,是教务司今日刚收到的;童瑞香她们的就业情况,各学部有零星反馈,但未汇总。至于师范生的缺口,大致有估算,但尚未形成正式方案。」
「估算多少?」
「按现有人口与学校数推算,未来三年,至少需要新增教习两万人。这还不算后续的补充。若算上夜校、扫盲班和成人教育,缺口还要更大。」
「两万……」方梦华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死死揳了一下,把油印报告的边角搓得稀碎。底下人刚要嗡嗡地议论,她直接一巴掌拍在桌沿上:「建大学。在江北找地方,建一所专门出教习的师范。免学费、包吃住,拿国家津贴补。」
「眼下金陵城内还有没有合适的校址?」李清照问。
「没有了。城内每一块空地都另有用途。不过江北有一处旧址,原本是安置颖州、亳州、陈州、蔡州难民的中转站,后来逐步迁出,目前空置,大致能容下一所大学的规模。」方梦华在桌面摊开一张泛黄的舆图,目光循着长江北岸的轮廓线向北移了一段,落在老山南麓的一处标记上,「就是这里。原先是江北的难民中转站,后来迁走了,地方还在。」
于是,在二月末的一场教务会议上,一件此前只在私下讨论过的事,第一次被明确写进了会议纪要里:「拟于江北老山难民营旧址,筹建金陵师范大学,学制三年,毕业生分配至全国各新式学堂,以缓解师资紧缺。所有学生免学费,住宿由校方提供,另有伙食补贴。」没有表决或者争论。
隔天,风声就顺着渡船飘过长江,吹到了浦口。浦口是淮南东路火车轮渡的北岸站,南来北往的人在此处歇脚换乘,客栈、饭铺、货栈、钱庄早就聚集成市。金陵师范大学的筹建消息一传开,又有一批新的商人循着风声赶了过来。
第一个在工地附近挂出招牌的是间纸张铺,门上用端正的楷书写了行字:「师范生专用稿纸,每刀比城里便宜三文」。店主是位从陈州逃难过来的老秀才,他后来对旁人说:「我这辈子读了一肚子书,没能考上功名,就指着这些师范生用纸了。」接着,茶馆、书铺、豆腐坊、成衣铺也陆陆续续跟着开了起来,沿路那一带慢慢聚起一片新的街市。
老山底下那片烂泥地,一下雨能把脚皮都粘掉。四月里马鞍山运钢材的牛车陷在路中间,十几个人穿着蓑衣在雨里喊号子抬车,一身泥浆子。等到月底,那几栋灰砖校舍的骨架才算硬生生从泥里拔了出来。
浦口码头南下的渡轮上,经常能碰见拎着行李往江北赶的年轻人。有些是去工地做工的,有些是去报名师范的。有几位是从对岸的江南过江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在渡轮甲板上靠着船舷,看着北岸渐渐升起的脚手架。
金陵师范的招生通告贴出来以后,城里的茶馆酒楼多了一些新的话题。一天午后,有几个家长模样的人在城南一处茶馆靠窗的位置坐着,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碟花生米。其中一个开口道:「我听说金陵师范虽然免学费,但入学考试还得过,不是谁都能进的。」另一个接话:「那也比明华大学好考,听说工科那玩意儿,光是大一就要刷下来三成,毕不了业的人多的是。」
第三个人把花生壳剥得咔咔响:「我家那小子,整天吵吵着要考明华工科!去他妈的,跑去厂里跟大铁块砸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这次金陵师范招人,老子绑也得把他绑进师范去。当个教习,风吹不着雨晒不着,旱涝保收,说出去不比一身油污的铁匠强?」
先前那人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而且如今新式学堂里头女先生多,我那口子说,儿子要是能考进去,那环境里挑到的新时代娘子才叫金枝玉叶。明华大学那地方,尽是些跟机器打交道的,毕业了分到矿上,再好的姑娘也熬成煤灰了。」他话音刚落,旁边桌有人笑了一声,但没接话。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五月初,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傍晚,方梦华从国会大楼出来,政务司的台阶上还残留着白天烈日晒过的余温,脚底下的石板路被晒得跟烙铁似地烫脚。方梦华没坐车,趿拉着鞋沿着秦淮河死走。渡船上的缆绳抽在木桩上「啪」地一响,溅了她半裤腿泥水。她没擦,就这么盯着江北那一片黑魆魆的脚手架,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河水在晚光里泛着细细的波纹,几艘运货的小船正缓缓靠岸,船夫把缆绳往岸边的铁桩上一绕,顺手在水里涮了涮手上的灰。远处浦口方向的天际线上,脚手架在暮色中显得比前几日又高了一些。等校舍盖好,明春这里得堆进上千个娃娃,全是去学怎么教书的。老山底下那片脚手架在黑魆魆的夜色里,跟排锯似的刺着眼。她站累了,歪着身子靠在石栏杆上,任凭秦淮河的冷风把湿裤腿吹得贴死在小腿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