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一五二一章 元氏赞皇(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575 字 1个月前

天眷二年五月十九,真定城内的槐花已经开败了。北风裹着花瓣末子,从城墙垛口间灌进来,贴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镶红旗主府正堂里,三面窗扉紧闭,光线昏暗,只靠案头一盏油灯撑着。完颜银术可坐在主位上,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没有披甲。他今年五十有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眼窝深陷。他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着西山一带的山脉走势,以及最近半个月被拔除的几处据点。

「西山的火,又烧起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完颜拔离速坐在他右手边,身板挺直,甲胄未卸,膝盖上搁着一顶铁盔,拇指正摩挲着盔沿一处凹痕。他比兄长小八岁,身形魁梧,但眉宇间那股早年的锐气,已经被这些年没完没了的战事磨得有些钝了。他听完兄长的开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大哥,俺直说。俺手头的拐子马,有三眼铳的,拢共千把人,再往前推到山里,粮道要是断了,那些三眼铳能当烧火棍使。」

完颜银术可也不打断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平原上呢?」

完颜拔离速的声音沉了几分:「平原上,俺不怕。三眼铳排开打,马炮推上去,那些泥腿子绿林根本顶不住。可问题是,他们不会跟俺在平原上打。拔离速手指点在舆图上的西山一带,太行山一到春夏,林子密得连鸟都飞不过去,俺的骑兵进了山,马跑不起来,火铳装填也慢。若是吃了亏,镶红旗在大金十旗里的话语权……怕是要折。」

完颜沙里质坐在完颜拔离速对面,她只穿了一身窄袖骑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柄磨得油亮。她比完颜银术可小一轮,是三人中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至今未曾嫁人的女真贵族女子。她听完二哥的话,抬眼看了兄长一眼:「大哥,你让俺去抓奴隶,俺就去。可俺得问一句,抓回来的奴户,送哪?」

完颜银术可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缓缓道:「会宁府。」

「会宁府?」完颜彀英这时开口了,他是完颜拔离速的长子,今年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棱角,但眼神已经比他父亲当年在同龄时更沉,他坐的位置最靠门口,背对着门,似乎随时准备起身,「阿玛,会宁府那边,还能安置多少人?」

完颜银术可看了他一眼:「黄龙府以北,肇州、泰州一带,还有大片荒地在开垦。辽泽的蒸汽抽水机虽说隔三差五炸膛,毕竟已经把水排出去了。那些地,总得有人种。」完颜彀英沉默片刻:「孩儿知道了。」

完颜银术可把舆图往前推了一点:「拔离速,你带上你的拐子马,在获鹿、平山、井陉一带的平原上待命。不要上山,不要进沟。他们在山里,你就在山外。平原上的村落、官道、渡口,凡是被他们用来补给的地方,统统掐断。」

完颜拔离速点头:「俺明白。他们在山里待不住,总要下山找粮。俺在山外等着,来一批,吃一批。」

完颜银术可转向妹妹:「沙里质,你带女军猛安,去藁城、栾城、无极,把那些村子里的壮丁和妇孺,全给俺抓回来。今年的秋粮他们是指望不上了,与其让粮食被山上的贼人劫走,不如把种粮的人先带走。」

完颜沙里质没有犹豫:「什么规格?男的留不留?」

「十五到四十的壮丁,全部带走。太老的,留在村子里自生自灭。妇孺一概带走。」完颜银术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采办,他从案上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名册,「按这个数,抓满三千人。彀英负责押送,经幽燕,出古北口,沿辽西走廊北上,直送会宁府。」

完颜彀英接过名册,翻开扫了一眼,合上:「孩儿省得。一路上的接应站,孩儿会提前派人打点。」

完颜沙里质忽然问:「那西山里的石家堡余孽呢?不管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完颜拔离速道:「他们不会一直待在获鹿。他们要么往西走,去跟太行山里的岳翻会合;要么往南走,去捅太原的腚眼子。俺在平原上等着他们,他们总得下山。」

完颜银术可点了点头,他望着舆图上封龙山那道蜿蜒的山脊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沉默中,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油灯晃了晃。完颜彀英忽然抬眼,朝堂外的庭院望了一眼:「入夜了。」

获鹿城内的灯火,在天黑之前就已经熄了大半。石子明站在城墙西角,看着城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原野,那是一片尚未返青的旱田,田埂上偶尔有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风里。

苏文谦从他身后走来,手里攥着刚从威州绕道送来的密信。他不多废话,把信递给石子明,直接压低声音道:「岳翻从上党来了急信。他说,高胜在寿阳下了营,史斌往西摸榆次,岳翻的人马已经出了沁州,现在三路都在往太原合围。岳翻的原话是:『漆水以南,只差石庄主一锤。』」

石子明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又叠好收回怀里。他望着南边,那是太行山余脉的方向,山脊在暮色里像一道深色的裂痕,把天和地隔开。他朝南边扬了一下下巴:「苏先生,封龙山那道梁子,过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