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一五二一章 元氏赞皇(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575 字 1个月前

苏文谦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站着:「走得通。有一条采药人走的旧路,从获鹿南边绕上去,翻过山脊,再往下就是元氏地界了。岳翻的主力就在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这条路,翻山之前有一段河谷,金军若在河谷里设伏,就是第二个野狐口。」

石子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走快些。快到他来不及设伏。」

苏文谦看着他的侧脸:「获鹿城刚到手,石洪还在整编俘虏。」

「整编俘虏的事,等他赶上再说。」石子明转身走下城楼,「传令全军,今夜三更拔营,只带干粮和火药,辎重车留在城里,交给石洪。让他守城,等我们回来。」

五月廿二,获鹿城南的晨雾还没散透,石子明已经站在城门口。三更时分的命令已经传遍全营,此时两千四百余人列队完毕,正在依次出城。没有旌旗招展或鼓角齐鸣,只有脚步声和马匹偶尔的响鼻。石子明策马经过城门洞时,朝城头抬了一下手。城头上,石洪正按刀而立,目送队伍消失在晨雾里,转身走向粮仓。获鹿城里的辎重,他要守到石子明回来。

封龙山的山势比石子明预想的更陡。山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断了,得从碎石坡上绕过去。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经翻过山脊,后队还在山脚盘桓。庞毅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刀鞘拨开挡路的枯藤,靴子踩在碎石上,随时可能滑下去。石子明在中段,勒马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获鹿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平原。他收回目光,催马继续向前。

日头偏西时,前锋终于翻过封龙山的主脊。庞毅站在山脊上,望着南边,元氏县城就在山脚下,灰扑扑的城墙匍匐在平原上。城中守军约莫一个谋克,不到二百人。石子明在山脊上歇了不到半个时辰,不等火头军生火做饭,只让士卒们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干粮,便传令下山。

入夜后,庞毅带一百人摸到元氏县城北门,用飞爪钩住城垛,无声地翻了上去。城头的哨兵正缩在挡风板后面打盹,被几支弩箭钉死在墙角。城门从内侧打开,石子明率主力涌入。城中守军还来不及组织抵抗,就被分割包围。战斗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天亮时,元氏城头已经换上了杏黄旗。

石子明策马入城时,看见几个百姓正跪在路边磕头,他翻身下马扶起一个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县衙走去。元氏县城不大,府库里的存粮也不算多,但够两千多人吃上七八天。苏文谦正在清点粮册,石子明走进县衙时,一个斥候快步跟了进来:「堡主,北门外来了一支人马,约莫三百人,领头的是个穿皮袄的汉子,自称赞皇山狄辉,说是来投奔的。」

石子明走出县衙,远远看见城门外站着一队人,约莫三百。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里别着一柄宽刃砍刀,身后立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也穿着皮袄,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正在打量城头那面杏黄旗。石子明让庞毅出城查验,庞毅策马出城,双方交谈片刻,狄辉便翻身下马,走进城门。他上前一步,抱拳道:「赞皇山狄辉,带了三百弟兄,特来投奔!」

石子明抱拳:「狄头领远来辛苦。元氏已下,此地金兵刚平,正要休整,狄头领今夜便在城中安顿,明日起商议军务。」狄辉道谢,他身后的狄虎玉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马旁,目光从石子明身上移到庞毅身上,停了一瞬。庞毅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庞毅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

入夜后,石子明在县衙正堂设宴,几坛酒、几只羊,算是给狄辉接风。酒过三巡,狄辉才把来意说清:「俺赞皇山立寨八年,手底下原先有七八百弟兄。去岁金狗围剿,把寨子烧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剩下三百余人,在山里东躲西藏撑了大半年。听说石家军在真定南边打了胜仗,俺想,与其在山里等死,不如来投奔。」

石子明端着酒碗,没有立刻答话:「狄头领在赞皇山八年,对那一带的地形可熟?」狄辉放下酒碗:「赞皇山到临城之间,每一条沟、每一道岭,俺都走过。若是石家军要往南打,赞皇县是第一道关。」石子明的目光微微一凝:「赞皇县现在谁守着?」狄辉道:「守将是正黑旗一个谋克,叫蒲察乌古伦。城里有不到三百金兵,说是精锐,其实都是去年新补的签军,没真正打过仗。可赞皇县的地势好,背靠山,城不大,但城基高。若是强攻,至少也得折损百十号人。若是诱他出城,就好办多了。」石子明沉吟片刻:「怎么诱?」狄辉道:「赞皇县西边二十里,有一处旗庄,叫槐树庄,是赞皇县的粮仓。庄里驻着一个蒲辇的签军,平日里负责往县城运粮。俺带人扮成山匪,去围槐树庄,蒲察乌古伦必然出城来救。等他出了城,庞毅兄弟带人埋伏在半道上,截住他,俺们再合兵一处,趁势夺城。」

石子明看着狄辉:「槐树庄的守军有多少人?」狄辉道:「不到百人,多是新兵。俺围而不攻,他们撑不了两天,蒲察乌古伦若是不救,槐树庄的粮就断了,他守城也守不了几天。他只能出城来救。」石子明沉默了片刻,说:「那便按狄头领说的办。狄头领带本部人马,去围槐树庄。庞毅,你带五百人,在槐树庄通往赞皇县的官道两侧埋伏。我自率主力,在赞皇县南门外接应。明日三更出发。」

狄辉起身:「中!」狄虎玉跟着站起来,走至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庞毅正坐在灯影里擦刀没抬头,但她已经记住了他擦刀的姿势。

五月廿五凌晨,赞皇县西二十里,槐树庄外的官道上,狄辉带着三百人围住了庄子的东、南两面。庄门紧闭,庄墙上的签军正紧张地张望。午后,狄辉命人在庄外点燃几堆篝火,做出要攻庄的架势,把庄子四面都围住,却又并不真的攻进去。槐树庄的守军果然派出信使,向赞皇县求援。赞皇县城中的蒲察乌古伦接到急报,不敢怠慢,点起城中大半守军,出城西行。

官道两侧的丘陵上,庞毅伏在灌木丛中,已经趴了将近两个时辰。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他低声对身边的士卒道:「来了,没到百步不许放铳。」金军的队伍行至一处弯道时,两侧山坡上忽然响起一片铳声,三百杆燧发铳同时开火。蒲察乌古伦中箭落马,被庞毅一斧砍翻。前锋一倒,后队立时大乱,被义军堵在山道中围歼。前后不到两刻钟,援军便全军覆没。狄辉在槐树庄外听到铳声,知道庞毅得手,立刻率人猛攻庄门。庄中守军见援兵已断,又见义军涌入,纷纷弃械投降。

五月廿六拂晓,赞皇县城头升起了杏黄旗。石子明策马入城时,看见庞毅正站在城门洞里,肩上还带着血,狄虎玉站在他旁边,正在用一条布条替他缠胳膊。石子明只当没看见,径直进了县衙。

五月底的赞皇县城,槐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一串串青绿的荚果,在午后的日光里轻轻晃动。后衙里临时摆了几张条凳,打了酒,切了肉,算是补办婚事。石子明站在院门口,看着庞毅和狄虎玉拜堂。庞毅穿着一件新换的青布袍子,腰间还别着那柄短斧,只是斧柄上多系了一条红布。狄虎玉换了一件红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住,站在庞毅身边,比庞毅矮了大半个头,但她站得笔直。石子明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当夜,狄辉与石子明、苏文谦围坐在灯前。狄辉道:「俺在赞皇山藏了八年,临城那一带也熟得很。临城守军跟赞皇县差不多,可临城背后就是丘陵,地势比赞皇更险。若是要打临城,俺能带路。但俺想说的是,眼下打好几座城,不如先稳住赞皇,把周边的旗庄清理干净。槐树庄虽破,赞皇周边还有三四处小旗庄,若不拔掉,迟早是个累赘。」

石子明看着灯下的舆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狄头领,赞皇已下,封龙山已过,元氏、赞皇连成一线,石家军已经扎进了真定以南的地界。」他顿了顿,「可拔旗庄也好,打临城也好,都是小事。大事只有一件:太原。高胜在寿阳,史斌在榆次,岳翻在沁州,三路都在往太原合围。咱们若是能早一步赶到,太原城下就多一把刀。若是晚了一步,金狗一旦从真定调兵西援,咱们这一路南下就白打了。」

狄辉沉默片刻,道:「石堡主说的是。俺赞皇山的人,别的不行,在山里走快,比平原上快得多。若是要走最省时的路,俺带路。」石子明伸手接过灯台,凑近舆图:「怎么走?」狄辉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从赞皇往南滑到临城,从临城往西插进太行山麓:「走这条线。」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笃定,「翻过去,就是岳二爷的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