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一五五六章 金矿协议(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3709 字 1个月前

永乐十六年十一月中,晨雾贴在人身上又湿又冷。天府河谷上游三百里,朱天权踩着河滩上松软的沙砾往前走,靴底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带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身后的林振国突然停住脚步,蹲下身,手指在浅水里拨弄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都督。」

朱天权回头,林振国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几粒东西。初升的日光从雾缝里漏下来,那几粒东西顿时亮得扎眼,颗粒比金山湾的砂金粗得多,棱角分明。他身后,寇宗奭也蹲下了,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用竹杖拨开水底的卵石,露出

「往上游走。」朱天权说。

队伍沿着天府河继续深入。越往上,河面越窄,水声越急,两岸的黑土渐渐变成砾石和裸露的岩层。走了大半个时辰,瓜马·莫科忽然指着河面:「看那边。」

一条支流从东面雪山方向汇入,水色清冽,带着雪山的寒气。而汇入点以上的天府河干流,河滩上的金砂明显稀疏了。林振国走到支流口蹲下,用手刨开一层浅砾,密得像夜空里的星。

「这条支流通向雪山。」瓜马·莫科说,「再往上走,就是尼塞南人的地界了。他们跟迈杜人是远亲。」

朱天权在支流汇入处来回走了几趟,忽然转头问林振国:「你估个大概,这条支流里的金砂,比下游怎么样?」

林振国想了想:「至少富三倍。要是原生矿脉就在雪山里面,源头的金矿肯定不小。」

朱天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扎营。等蔡贤到了再说。」

蔡贤是第三天到的。他带着一条平底大船和一整支工匠队,船上装的是天府城的水泥、铁钉、玻璃、瓦片等建材,还有从金山湾调来的铁锹、铁镐、筛子。同船来的还有卡瓦·希亚波和他带的三百名迈杜青壮。卡瓦·希亚波跳下船,用生硬的汉话对朱天权说:「上游还有迈杜人的远亲,尼塞南人。我去看看。」

随船来的还有刘文达。他是奄美格物院的首席化工师,在金山湾刚安顿下来就接到调令,来上游分析矿物成分。他下船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块从金山湾带来的矿石标本和便携蒸馏器、一箱试剂瓶。

第四天清早,蔡贤指挥工匠和迈杜人在支流汇入处搭起了临时营地和仓库。而朱天权带着林振国、刘文达、廖新光、寇宗奭,在卡瓦·希亚波和瓜马·莫科的带领下,沿支流往山坡上走。

山坡陡峭,灌木丛生,脚下是碎石和滑腻的青苔。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卡瓦·希亚波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道裸露的岩壁:「看。」

岩壁被冰川融水冲刷得光秃秃的,表面露出一条条白色的石英脉。林振国冲上去,用地质锤敲下一块,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递给刘文达。刘文达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很久,又把石头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最后说:「含金石英脉。这条脉露头很大,如果往下延伸,储量相当可观。」

「往下延伸多少?」朱天权问。

「不好说。」刘文达顿了顿,「但单是这条支流里的砂金,要形成这样的沉积层,源头的金矿脉肯定不会小。」

廖新光正在旁边观察岩层走向。他蹲在地上,用竹杖在碎石上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站起来,顺着山坡往远处看。那条支流从更深的峡谷里流出来,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方就是雪线。十一月的高处,已经是白雪皑皑了。

「尼塞南人的村庄应该就在河谷上方不远。」卡瓦·希亚波说,「乌拉坎·考纳是他们的酋长。我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过一次,他管我爷爷叫『舅舅』。我们是远亲。」

瓜马·莫科补充:「我姑姑阿塔贝·考纳嫁到了克洛玛村。她是米沃克人,嫁给乌拉坎·考纳做了妻子。我另一个姑姑阿纳卡奥纳嫁在帕特温人那边。」

朱天权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被云层遮住了,风从雪山方向吹下来,带着细碎的雪粒。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说:「走,去克洛玛。」

去克洛玛的路比预想的难走。冰川融水在谷底汇成湍急的溪流,两岸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倒伏的枯木。卡瓦·希亚波在前面开路,用一把砍刀劈开藤蔓和枝条。瓜马·莫科牵着驮着礼物的马匹跟在后面,不时弯腰查看地上模糊的兽径。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坡势忽然平缓下来。一片被火烧过的草甸出现在眼前,焦黑的树桩间长着新生的嫩芽,这是尼塞南人用火烧管理森林的痕迹。草甸尽头,几座锥形的树皮屋从灌木丛中露出圆顶,屋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和兽皮,门口挂着编篮和晒着的鱼干。

「克洛玛。」卡瓦·希亚波说。

他们等在村外的一处高地上,卡瓦·希亚波和瓜马·莫科带着蔡贤给的几口铁锅、一坛蔗糖酒、一包茶叶的礼物走进了村庄。不多时,一群尼塞南人从村里涌出来,为首的是一位身材中等、肩膀宽厚的老人,脸被山风吹得糙如树皮,一双眼睛却极亮。他脸上纹着三道黑色横纹,胸前挂着一串黑曜石珠链,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他穿着一件用兔毛织成的长袍,腰间系着兽皮带,脚上是一双鹿皮靴,靴口翻出柔软的毛边。

乌拉坎·考纳的目光扫过朱天权一行人,在卡瓦·希亚波身上停了停,然后落在瓜马·莫科身上,又落在那些铁锅和酒坛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戒备,有好奇,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他身后站着几十个尼塞南男子,手里握着弓箭和黑曜石短矛,但无人拉弓。

卡瓦·希亚波上前一步,用迈杜语说了几句。乌拉坎·考纳听着,脸上紧绷的线条慢慢松下来。他回了几句,卡瓦·希亚波转头翻译:「他问你们是不是从下游来的神鱼部落。」

「是。」朱天权说。

卡瓦·希亚波又翻译:「他说他听说帕特温人那边换了天。坦布·纳萨拉娶了蒂基·莫科的女儿,又把女儿送到金山湾去学字。他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朱天权往前走了两步,让乌拉坎·考纳看清他身上的绸袍和腰间的短刀。他让瓜马·莫科把礼物一一摊开:铁锅、蔗糖酒、茶叶、一面玻璃镜子。乌拉坎·考纳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镜子的边缘,又迅速缩回去。他拿起那坛蔗糖酒,拍开泥封,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皱,然后递给身旁的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但咧嘴笑了。

乌拉坎·考纳终于开口了。卡瓦·希亚波翻译:「他说,下游的亲戚们穿了奇怪的衣裳,用了奇怪的锅,喝了奇怪的酒。他说他想知道,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朱天权环顾四周,村庄不大,几十座锥形树皮屋散落在草甸边缘,屋前挂着渔网和编篮,地上晾着橡果和松子。几个孩子蹲在溪边用石子打水漂,远处山坡上有女人在采集树皮和草根。整个村庄的「财富」一目了然:编篮、兽皮、鱼干、橡果粉。唯一一块「石头」,就是乌拉坎·考纳胸前的黑曜石珠链。

他回过头,看着乌拉坎·考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来换东西。」

卡瓦·希亚波翻译了。乌拉坎·考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拿什么换?」

朱天权拍了拍手。身后的随从抬上几口铁锅和几箱铁钉。乌拉坎·考纳看了一眼那些铁器,又看了朱天权一眼,摇了摇头。他让身旁的年轻人从屋里搬出一筐东西,满满一筐狗头金,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拳头,有的像鸡蛋,有的像小石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沉甸甸的金光。

乌拉坎·考纳指着那筐金子,又指了指铁锅。他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这些「铁锅」是用「黄石头」换的,那他们村里到处都是这种「黄石头」。

朱天权蹲下去,伸手抓起一块狗头金。入手沉甸甸的,至少三斤重。他又抓起一块,又一块。筐底翻上来,每一块都是纯度极高的天然金块,几乎不用冶炼就能当货币用。他站起身来,对蔡贤说:「把船上的东西全部卸下来。」

蔡贤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蔡贤转身朝河边的临时营地走去,半个时辰后,工匠和迈杜人把船上的货物一件件搬进了克洛玛村:铁锅、铁锹、铁镐、筛子、钉子、玻璃瓶、茶叶、盐巴、棉布、绳索、陶罐、蔗糖酒三百坛、明锦五十匹、独轮车三十辆、盐三百斤、茶砖两百块,还有几箱从金山湾带来的甜酒和糖果。

乌拉坎·考纳看着这些货物在村中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表情从戒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他转头看了看村里的女人们,又看了看孩子们。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过来,蹲在那面玻璃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咯咯笑起来。旁边的老妇人伸手摸了摸棉布的质地,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布面上搓了又搓。

乌拉坎·考纳把朱天权领进村里最大的一座树皮屋。屋内铺着兽皮和编席,中央的火塘上架着一口石锅,正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泡。一个年轻女人蹲在火塘边,用一根木勺搅着锅里的食物。卡瓦·希亚波介绍:「阿塔贝·考纳,我姑姑,米沃克人,嫁给乌拉坎·考纳做妻子。」

阿塔贝·考纳抬起头,朝朱天权笑了一下。她站起身,盛了一碗锅里的东西,递过来。是橡子粥,浓稠微苦,但加了盐,还有几块鹿肉干。朱天权接过碗,喝了一口。咸的。这是他在北美大陆喝到的第一口「加盐的橡子粥」。

蔡贤坐在旁边,端着碗,眼睛却盯着屋角堆着的一堆乌拉坎·考纳让人从村里各处收拢来的「黄石头」,说是「给你们换东西用的」。蔡贤在心里算了算,那堆金块少说也有三百多万两。他放下碗,走到朱天权身边,压低声音:「都督,这些金块,够我们把船装满了。」

朱天权把碗里的粥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到乌拉坎·考纳面前。卡瓦·希亚波和阿塔贝·考纳站在两边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