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坎酋长,」朱天权说,「这些黄石头,你们还有多少?」
乌拉坎·考纳想了想,说:「村里到处都是。河边、山坡、石缝里。孩子们从小就拿这个当石子扔着玩。」
朱天权转头看了蔡贤一眼,然后继续对乌拉坎·考纳说:「这些黄石头,在我们那里值钱。但在你们这里,它只是石头。所以,我们每年定一天,你们把攒下来的黄石头送到天府城的商站,我们给你们换全年的东西,铁器、布匹、盐、糖、工具。但每年只要三百万两。多了,我们不收。」
乌拉坎·考纳愣了一下。他显然不明白「每年只收三百万两」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看那堆已经堆在村里的货物,又看了看朱天权,然后问:「多了不要?」
「多了不要。」朱天权说,「你们该打猎打猎,该采橡子采橡子,该编篮子编篮子。黄石头就顺手捡,不用专门去挖。捡多少算多少,不用为了换东西把日子都搭进去。」
卡瓦·希亚波翻译的时候,阿塔贝·考纳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乌拉坎·考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当晚,克洛玛村燃起了篝火。乌拉坎·考纳让人把朱天权带来的蔗糖酒分给全村人,又杀了三头鹿,架在火上烤。尼塞南人围着篝火跳起了舞,舞步简单,但节奏鲜明,男人们拍手,女人们转圈,孩子们在圈外追逐。阿塔贝·考纳端出一坛自己酿的浆果酒,倒给朱天权和蔡贤各一碗。酒是深红色的,酸甜酸甜的,朱天权喝了两碗。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乌拉坎·考纳站在篝火旁边,看着自己的族人跳舞,脸上没有笑,但目光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他转头对卡瓦·希亚波说了一句话。卡瓦·希亚波翻译给朱天权:「他说,以后每年秋天,尼塞南人会把黄石头送到天府城。但他想知道你们会不会像西边的人那样,待几年就走?」
朱天权放下酒碗,看着篝火,想了很久。然后他说:「不走。我们在这里建城,建商站,建学堂。以后你们的孙子,会在天府城的学堂里念书,学认字,学算数,就像帕特温人的孩子一样。」
乌拉坎·考纳听完翻译,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送朱天权到树皮屋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卡瓦·希亚波翻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庄重:「你们来了,带了铁锅和盐。但你们也带了别的东西。我能感觉到。那种东西比铁锅和盐都重。」
朱天权当时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清早,朱天权让蔡贤把铁锹、铁镐和筛子留了一批给尼塞南人的青壮,告诉他们「闲暇时可以拿去河边筛金」。然后他带着勘探队沿支流继续往山里走。
河谷越来越窄,两岸的崖壁越来越陡。林振国和刘文达走在最前面,一个用地质锤敲岩层,一个用帆布包采集标本。在距离克洛玛村约十里的一处崖壁上,林振国发现了一条近两米宽的石英脉露头,脉体呈乳白色,中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黄色金属颗粒。
「原生矿脉。」他敲下一块含金石英,递给刘文达。刘文达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放大镜,仔细端详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最后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发紧:「这条脉的品位很高。如果往下延伸两百米,储量至少一亿两。」
廖新光站在旁边,一直在观察河谷的走向和冰川地貌。他用竹杖指着崖壁上方一道冰川擦痕:「这些砂金是冰川从山上磨下来的。原生矿脉可能就在上头,海拔更高,现在大雪封山,进不去。」
寇宗奭拄着竹杖,仰头看着雪线之上的崖壁,忽然开口:「雪山里头,可能不止一条脉。」他指了指旁边几道支沟,「这些沟里都有砂金,说明源头的矿脉并非孤立的,有成矿带。」
朱天权站在崖壁下方,看着那条乳白色的石英脉横亘在岩层之间。脉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黄色颗粒嵌在石英里。他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
下山的时候,蔡贤赶上来,跟朱天权并肩走。他压着声音问:「都督,为什么要跟土人定死每年三百万两?多多益善不好吗?」
朱天权笑了笑,步子没停:「你急什么?」
「我倒不急。」蔡贤说,「我是算不明白。一年三百万两,十年三千万两,一百年才三亿两。那条矿脉要是有一亿多两储量,够挖四十年。」
朱天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他脸上。他扯了扯羊皮袄的领子,说:「蔡贤,你记不记得启门寨的事?」
蔡贤愣了一下。
「王大虎和李天佑的第一块殖民地第一个冬天是饿肚子过来的。为什么?因为人一见金子就疯了。淘金的人把地荒了,把船停了,把房子拆了去淘金。等金子淘完了,地也荒了,人也跑了。启门寨差点没缓过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声音被风削得有点散:「金子本身没那么金贵。值钱的是它能换回来多少东西。一下子金子太多,毛了,就不值钱了。土人现在觉得黄石头不值钱,是因为他们只拿它当石头。等他们发现这东西能换铁锅、换棉布、换镜子,他们就会天天去捡。捡完了河滩上的,就会去挖山。挖完了,尼塞南人就不打猎了,不采橡子了,不编篮子了。整个部落就毁了。」
蔡贤默默跟在后面,朱天权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蔡贤。蔡贤展开一看,是方梦华的亲笔指示,上面的字迹清瘦锐利,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情报:完颜昌弃山东,携亲信北上,欲归黄龙府。行至河间府,为河北义军所袭,殁。金国在山东之统治已崩,河北亦摇摇欲坠。北伐在即,然胜后接管北地,治理开销浩大,国库未充。若天府河谷确能年入三百万两黄金,明元发行可相应增加。北伐之后北地用钱甚多,此事务必稳住,宁可少收,不可涸泽而渔。凡事宜与当地土著协商,以长久和睦为要。」
蔡贤把纸折好,还给朱天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都督,咱们这一趟带回来多少金块?」
朱天权算了算:「克洛玛村收了三百二十二万两,加上下游帕特温人的五十万两,差不多四百万两。」
「那明年的三百万两,已经快攒够一半了。」蔡贤说。
朱天权点点头:「这就是细水长流。每年三百万两,稳定入库,明元就有底气。北伐打完了,国库要填窟窿,这笔钱就是活水。原先定额发行四十亿明元,现在有了每年三百万两黄金做储备,可以多印十万万出来,其中五万万用于北伐后北地治理,五万万用于天府城建设。」
他们走出支流河谷,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蔡贤的工匠们已经拆了帐篷,把剩余的建材装上船。卡瓦·希亚波的迈杜青壮正在往船上搬最后几捆铁锹,而尼塞南人的孩子们还在河边用竹筛试着筛金砂,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河边,用铁镐刨开一块浅砾,露出了
她站起来,把铁镐递给旁边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卡瓦·希亚波翻译给朱天权:「她说,这东西比编篮子省力多了。」
朱天权看着那些在河边忙碌的尼塞南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蔡贤说:「明年秋天,天府城的商站要准备好足够的铁器、布匹、盐和糖。尼塞南人、帕特温人、还有上游那些没见过的部落,都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学堂也准备好。乌拉坎·考纳说要把孙子送来念书。佩蕾·纳萨拉已经在金山湾了。」
船离开临时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朱天权站在船头,看着河谷渐渐退远。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脚下是黑沉沉的森林。在森林和雪山之间,克洛玛村的篝火还在燃烧。
他想起乌拉坎·考纳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尼塞南老人站在篝火旁,看着他,说的是:「你们来了,带了铁锅和盐。但你们也带了别的东西。我能感觉到。那种东西比铁锅和盐都重。」
朱天权转过身,走进船舱。蔡贤正在油灯下核对账册,见他进来,抬起头:「都督,账算好了。这一趟带回来的金块,加上金山湾库存,足够支撑明年增发明元十万万。」
朱天权在桌边坐下,掏出那张方梦华的指示,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防水袋里,说:「告诉金陵,天府河谷的矿脉储量,至少一亿两。每年可稳定产出三百万两黄金,用于铸币储备。建议明年开春增发十万万明元,其中五万万用于北伐后北地治理,五万万用于天府城建设。」
蔡贤提笔记录。朱天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船舱外的河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起了方梦华在金陵西花厅说过的话,「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让人相信钱值钱。」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油灯下蔡贤低头写字的侧影,然后站起身,走到船窗前。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的鳞。远处,雪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那片山脉里面,埋着一亿两黄金的矿脉,以及无数尼塞南人的树皮屋、编篮子和篝火。他不能把那些金块全部挖出来,那是摧毁一个部落的种子。每年三百万两,刚刚好。
船顺流而下,河水在月光下流得很慢。朱天权想,明年秋天,尼塞南人会把攒了一年的黄石头送到天府城。那些石头会在商站的柜台里变成明元,明元会变成铁锅、盐、糖和布匹,布匹会变成尼塞南人身上的新衣裳,新衣裳会在下一年的篝火晚会上被火光照亮。而山脉深处的石英脉,会在冰川和河流的缓慢剥蚀中,继续把金粒冲进河谷。
这一切,都不需要着急。
船靠岸时,金山湾的码头已经到了。孙玉校正带着倭国少女们在岸边列队,林秀兰在教室门口等着孩子们,余五婆在光明寺的工地上指挥木匠架梁。天府城的建材和工匠已经装上了另一条船,明日启程。
朱天权下船时,寇宗奭的勘探报告已经送到了商站案头。报告末尾有一行粗略估算:整条金矿脉,储量至少一亿一千四百万两。
朱天权把报告锁进铁柜,转身出门。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五百円的塑料钞,在月光下翻了个面,菊花纹章泛着冷光。北方的山林沉默,金山湾上游的黄金之河,正被装进一只看不见的保险柜,钥匙在金陵,锁孔里插着明元的铜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