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六月初五,岳翻率两河忠义巡社主力出沁州,经武乡北上,直指榆社。
武乡在沁州东北,榆社在武乡正北,两县之间隔着太行山余脉的一道山梁。岳翻带了四千余人,牛显、张峪随军。金刚嫌祁县是座空城,没跟赵云去,留在了主力里。山道窄,骡马拖着粮车,轮子陷在碎石里,得靠人推。
六月初七黄昏,前锋抵达榆社城南十里的松林。岳翻下令全军隐蔽,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他蹲在一棵老松下,面前摊着端木锦手绘的榆社舆图,上面标着城门朝向、周边地形,还有端木锦从铜鞮山旧部那里打听来的守军布防。
「榆社城不大,城墙两丈出头,护城河早干透了。」岳翻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守军大约摸三四百人,大多是左惠临时花银钱招来嘞。北门、东门、南门各一个百人队,西门死关着,城外没设哨卡。」
牛显蹲在旁边,嘴里嚼着干粮,含糊道:「左惠那个狗贼,就凭这几百号人守城哩?」
岳翻看向张峪:「斥候摸回转了没有?」
张峪点头:「回转了咧。城里确实就三四百人,有的拿刀,有的拿矛,还有的就拿根木棍。白天在城头巡,晚上有一半回屋里睡咧。」
岳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儿夜半,攻城。」
子时三刻,榆社城头灯火稀疏,几个哨兵抱着长枪缩在垛口后面打盹。牛显带五百前军伏在南门外的土坎后面。张峪的三百火铳手分成两拨,一百人跟着牛显,两百人绕到东门外的沟渠里。岳翻自领中军,伏在南门和东门之间的空地上,堵住守军往北逃的路。
号角一响,南门外的火铳先放了。
「前排,放!」
一百杆燧发铳接连响起,白烟一下铺开。垛口上刚探出头的两个哨兵往后一仰,翻下了墙。
「后排,上前!」
铅子打在砖上,碎屑乱溅。剩下的守军缩在垛口底下不敢露头,有人扯着嗓子喊:「髡匪!髡匪打上来了!」
牛显从土坎后头站起来:「上!」
云梯搭上城砖,士卒咬着刀往上爬。城头砸下来几块石头,泼下来一瓢滚水,被火铳压住,几个守军又缩回垛口后面。
几个老卒翻上城头,砍倒门楼里的哨兵,从里面拔了门闩。
岳翻的中军跟着涌进门洞。差不多同时,东门那边闷闷地响了一声,脚下的地皮都跟着颤。张峪用火药包把东门炸开了。
两路人马进了城,守军就乱了。军官各喊各的,溃兵四处跑,没人听号令。
岳翻骑马到县衙时,牛显正站在门阶上,甲上溅着血,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二郎,拿下来了咧。」
岳翻勒住马:「伤亡多大?」
「咱这搭折了十几个,伤了二三十。守军死了五六十,剩下的全降了咧。」
岳翻下马,进了县衙正堂,让人把俘虏带上来。俘虏跪了一地,两百多人,多是青壮,也有几个四十来岁的,穿得杂七杂八,有的头上缠着布巾,有的连草鞋都没有。
「谁是领头嘞?」
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回将军,小的叫刘四,是左大学士招来的百人长哩。」
「左惠招恁,给多少钱?」
刘四咽了口唾沫:「每人十贯……」
「还有啥?」
「杀一个义军……再加五贯。」
堂里静了一下。几个站岗的士卒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牛显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家伙,左惠倒挺舍得!十贯一条命,杀一个再加五贯!咱这颗脑袋,值十五贯哩?」
旁边有人低声说:「左大学士可真会做生意。」
岳翻没笑。跪着的俘虏头都剃过,前额光秃秃的,后脑的辫子长短不一,有的扎着,有的散了。他放下手里的名册:「左惠嘞银钱,发到第几轮了?」
刘四低下头:「第一轮发了,第二轮……刚发了一半,恁们就来了……」
岳翻挥了挥手,让人把这批瘫软在地上的俘虏押下去先剪掉头上的金人辫子,编进辅兵营,每人发一碗热汤和两块干粮。
俘虏被押了下去。牛显跟着岳翻出了正堂,到了廊下,左右看看,才凑上来:「二郎,这帮人拿金狗的钱,杀咱一个还另加五贯。留着吃咱的粮,哪天再反咬一口……西边有条山沟哩。」
「编进辅兵。」岳翻说,「拉粮、挖壕、修路,不给刀。仗打完了,想留嘞留,想走嘞走。」
牛显还要开口,张峪在后头咳了一声。牛显看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县衙门口,榆社的百姓在排队剪辫子。剪子咔嚓响个不停,地上很快堆了一层辫子。一个老汉剪完了,伸手摸摸后脑勺,蹲下去,半天没起来。
岳翻在门槛边站着,等那老汉起身。老汉一直没起来。他转身回了堂里。
六月初九,拔营北上。
离辽州还有半里地,先听见了水声。
南墙根下就是河,河道到这里收窄,水就是在这里响的。从榆社往北去平定,往东出邢州,都得从这座城底下过。
探马回报:城中守军约两千,其中正白旗女真兵四百,签军一千六,主将纳合胡沙,知州左惠。贺什长凑过来,低声说:「二将军,城头那面正白旗旁边,还挂着一面黑旗。」
岳翻眯眼望去。正白狼头旗旁边,一面黑底旗,旗上一个白字:左。他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缰绳慢慢收紧。
当夜,岳翻在浊漳河南岸的树林里召集诸将议事。牛显、张峪、韩顺、王伯伦、李良围坐在篝火旁,火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辽山城是块死骨头,不好啃咧。」张峪蹲在地上,折了根树枝在湿泥里狠狠划了一道半圆,「北墙嵌进悬崖里,别说人,猴子都爬不上去;南墙底下是浊漳河的急弯,水势太急,船也不敢靠;东西两墙倒矮些,可东墙外头是一片光秃秃的开阔地,金狗扎了三道铁刺拒马;西墙外全是乱石陡坡,光脚走上去都站不稳,更别说顶着城头的乱箭强攻了。」
「那就打东墙!」牛显扯下一条兔腿,「开阔地怕个球?咱人多,堆也堆过去了咧。」
「堆不过去。」韩顺从怀里摸出张皮纸,在膝盖上摊开,上面是炭条画的几道线,「晌午俺在二百步外趴了半天。城根底下八十步,有道老石墙,前朝留下的,塌了一半。金狗在石墙外头围了一圈鹿角,再往外,一百五十步上下,是三道拒马。」
韩顺把皮纸往牛显跟前一推,手指从外往里点了三下:「拒马,鹿角,石墙。一百五十步,没遮没挡。挪到墙根,上头还有滚木滚油。」
牛显看了一眼,嘴里的兔肉嚼慢了。他把骨头扔进火里:「那就夜里打。金狗夜里是瞎子咧。」
「夜里咱也是瞎子。」张峪说,「摸黑拆拒马,拆一道响一道。拆到石墙跟前,城头的火把早点齐了咧。」
岳翻一直没开口。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辽山城的轮廓,画完,在南墙外画了一道波浪线,又在波浪线上游画了个圈。
「南墙。」他说。
几个人都看过来。
岳翻用树枝点了点那个圈:「往上游三里,有个河湾,水缓,滩浅,人马蹚得过去。」
端木锦的舆图上标着这处河湾,旁边一行小字:夏月水浅,可涉。
岳翻把树枝挪到东墙外头:「牛显,恁明儿一早带五百人去东门。鼓敲响些,旗多插些,叫城里觉着俺们要从这儿打。」
牛显愣了一下:「光敲鼓?」
「光敲鼓。拒马那条线,一个人都别过。」
「张峪,恁带三百人,捎上麻绳和飞爪,从咱这岸往上游走,在河湾蹚到对岸,再顺着北岸摸回来,贴着水沿到南墙根下。南墙仗着河,金狗觉着没人能过来,守得最松。恁们翻上去,开南门,再去开东门。」
王伯伦不等点名,先咧嘴笑了:「北边山脚交给俺。多点几堆火,叫那帮金狗以为俺们要翻悬崖。」
岳翻点点头,转向李良。李良已经站起来了:「西门外那道坡,俺去蹲着。」
「左惠也好,纳合胡沙也好,」岳翻说,「死活都中。」
李良点头:「放心。」
岳翻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明儿夜半,动手。」
六月初十白天,牛显率五百人在东门外列阵,擂鼓呐喊。城头金军慌忙调动,东墙上很快挤满了人。纳合胡沙亲自上了东门城楼,一面派快马往太原求援,一面在城里搜罗丁壮上城。左惠带着儿子左世勋和几十个亲兵在城里巡街,弹压骚动。
张峪带着三百人离了营,沿南岸往上游走。人人带着飞爪和麻绳,腰里别着短刀,背上背着箭壶。走了三里,到了那处河湾。河面比下游宽了将近一倍,水也缓了,滩上露出大片卵石。
张峪第一个扎进水里。
河水比张峪想的凉,一脚踩下去,腿肚子就抽了一下。河底卵石长着青苔,踩上去直打滑。后头的人一个拽着一个的腰带,排成一串往前挪。到了河心,有个后生脚下一溜,整个人坐进了水里,旁边两个人揪住他的领子,把它拎了起来。他呛了两口水,背上的箭壶灌满了,漂走了好几支箭,谁也没去捞。
半个时辰后,人都上了岸。张峪没让队伍停,顺着北岸往下游走,天黑前钻进了城南河边的柳树林。
入夜,东门外的鼓一直没停。牛显的人隔一阵往城头射一轮火箭,够不着墙,大半落在拒马外头,烧一会儿就灭了。北边山脚下,王伯伦点了几十堆火,火堆之间还有人举着火把来回跑。从城头望过去,整面山坡都是亮的。
城头登时乱作一团,火把攒动着往东、往北急促挪移。南墙上仅剩的几个签军,也把枪戳在一旁,趴在垛口上,伸长了脖子往北面看热闹。
柳树林里,张峪的人蹲了大半夜,湿衣裳贴在身上,一直没干。有人冷得牙齿打架,旁边的人把自己的布巾塞给他咬着。
子时刚过,张峪拔出短刀,带人贴着水沿,摸到了南墙根下。
南墙有三丈高,砖面常年挨着河上的水汽,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是滑的。
张峪打了个手势。后头几个人把竹竿一节节接上,顶头绑着飞爪,慢慢往上送。爪子搭上墙头,磕了一声。
张峪抬起手,底下的人贴着墙根,谁也没动。身后河水哗哗地响,墙头上没有动静。
十几个老卒往掌心啐了口唾沫,蹭了蹭手,顺着竹竿往上攀。到了湿滑的墙面,便全凭手指抠住狭窄的砖缝,一寸一寸硬往上挪。打头的老卒眼看就要够着墙垛,脚下一踩空,一块风化的废砖突然碎裂,「哗啦」一声顺着墙皮猛地滚落了下去!
墙头探出一个签军,举着火把往下看。
张峪的弓早就拉开了。一箭上去,那人喉咙中箭,一头栽下墙,掉进河里,被水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