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一五五八章 君子报仇(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3967 字 29天前

墙头另几个签军听见动静,又看不见人,没敢再探头。

老卒们趁这眨眼的空当翻过垛口,绕到那几个签军背后,捂嘴、割喉,几个签军没喊出声,就一个个倒了下去。

两个人顺着马道溜下去,摸到南门背后,一起抽掉了门闩。门轴涩,两人用肩膀顶着,一点一点推开了。

张峪带人进了城。衣裳还是湿的,脚踩过石板,留下一串湿印子。他没往城中心去,照着端木锦图上标的小巷,贴着墙根往东门摸。

东门的守军都对着城外,背后挨了刀。门从里面开了。牛显的人夜里早挪到了拒马跟前,这时一边拖拒马一边往里挤。两处城门一开,城里的传令兵来回乱跑,几道命令撞在了一起。纳合胡沙从东门城楼下来,迎面撞上牛显。牛显抡起铁蒺藜骨朵砸在他铁盔上,他退了一步,牛显跟上去又是一下,砸得胸甲凹了进去。纳合胡沙跪了下去。

城北那四百正白旗女真兵没散。他们退进州衙,关了门守着。州衙墙高,岳翻强攻两次,两次都没打下来。第一次,云梯架上墙头,士卒刚爬上去就被推下来,摔在墙根下,骨头都摔碎了。第二次,火铳手压住墙头,敢死队冲了上去,守军从两翼包过来,把敢死队堵在墙头上,一个都没退下来。范正汉冲在最前面,左手举盾,右手挥刀,嘴里喊着:「跟俺冲!」一支冷箭飞来,正中他喉咙。他倒下去时,手里的盾还举着。

收尸的是金刚。他把范正汉从墙根下抱起来,放在门板上,盖了块布。他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岳翻清点完伤亡,决定向和顺的高胜求援。

岳安反对:「岳家咋能向绿林开口?大哥哥是朝廷嘞节度使,俺们可是岳家军……」

岳翻没让他说完:「范正汉没了。铜鞮山嘞老兄弟已经填进去多少了。恁要俺为了这张脸面,再赔进去几个?」

岳安闭嘴了。

朱立雄主动请缨。他当年在铜鞮山时就认识高胜,那时候高胜还是鹿台山的「托天二郎」,手底下只有几百号人。朱立雄连夜出发,第二天就到了和顺。高胜在营里见了他。岳翻的信很短:「高当家,岳翻在辽州受阻,请助一臂之力。」

高胜看完信,没说话。宣和年间,岳飞任辽州兵马都监,带着五百人连破威胜军一带几处匪寨。高胜自知不是对手,派人递了降表。岳飞按兵看了三天,撤兵走了。

高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赖杏花从后堂出来,问他:「去不咧?」

高胜看着烛火,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年他哥……没杀咱。」

赖杏花没再问,转身去收拾行装。当夜,高胜点齐了几百个老弟兄,拔营南下,直奔辽山。

高胜到的第二天,两家合攻州衙。岳翻的人在前门放铳,高家军去了后墙。高胜手底下这些老弟兄,早年干的就是翻墙掏洞的营生。半夜里,他们在后墙根下挖了个洞,填进火药。天亮前一声闷响,后墙塌了一角。女真兵回身去堵,前门也破了。

到晌午,州衙里再没有站着的女真兵。

左惠带着左世勋和亲兵往西门跑,刚出城,李良的人就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左惠拔刀砍翻了两个,被李良一枪扎穿大腿,跪倒在地。左世勋没跑出几步就被按住了。李良把父子俩绑了,押回城里。

左惠被押到州衙前时,腿上裹的布又渗出了血。两个士卒架着他,扔在台阶下。他的双辫散了,头发披下来,遮住半张脸。一沓田契从他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

左惠抬起头,看见了岳翻的脸。那张脸八成就像年轻时在辽州任都监的岳飞。

「你认得俺。」岳翻说。

左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岳家的小崽子。你哥当年没死成,如今轮到你来了。」

岳翻低头看着他,没有生气。他想起岳飞在平定军突围时,被左惠的兵在后面追了三十里。岳飞后来从不提这件事,但岳翻知道,大哥左臂上有一道箭疤,就是那次突围时留下的。

「你为啥要带兵追俺哥?」

左惠冷笑:「他是朝廷钦犯,本官是辽州守臣,追他,是奉命行事。」

「奉命?」岳翻的声音不高,「你奉嘞是哪家嘞命?靖康元年春,金兵还没到辽州,你就先剃了头,写了降表,亲自带路把金兵引进城。那时候你就不是宋臣了。你追俺哥,是为了给金狗献功,免得他们疑你二心。」

「摇头山底下六个寨子,谁家有闺女,你那本册子上都记着。」岳翻把册子扔到他跟前,「送进浣衣院嘞,一个都没回来。」

左惠没去看那册子。

岳翻的手按上了刀柄。高胜在旁边说:「在这儿砍了,城里人只听说他死了。」他顿了顿,「得叫他们亲眼瞅着咧。」

岳翻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阵,松开了。

公审设在州衙前的空地上。台下站满了人,有辽州的百姓,有巡社的士卒,有高家军的弟兄,还有从榆社、和顺赶来的乡民。

证人一个接一个上台。

头一个是摇头山来的,个子瘦小,脸上有块疤。他站定了,先朝台下看了一圈,才抬手指着左惠:「混城虎左颖,是他族弟,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嘞事。俺爹……就是叫左颖害死嘞。」说完这句,他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个是平定军来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她一上台就哭,说不成句,只会反复一句:「还俺儿……还俺儿……」扶她上来的汉子替她说了:她儿子当年守平定军,城破那天已经跟着岳太尉冲出去了,半路被左惠带着降兵截住,死在断后的人里头。

台下有几个平定军的厢军老卒,听到这里都低下了头。

辽州本城一个后生是被人推上台的。他爹挑菜进城,交不起入城钱,被拖进衙门打了三十鞭,抬回家没几天就死了。

他刚说到这里,台下有人喊:「俺舅也是!」接着又有人喊了个名字,又一个。后生站在台上等着,等喊声落下去,才说:「俺爹那天挑的是一担萝卜。」

他说完没下台,拳头一直攥着,是旁边的人把它拉下去的。

朱立雄最后才上去。他先看了左惠一眼,才转过来对着台下。

「宣和六年,岳太尉奉旨剿过铜鞮山。」他说,「铜鞮山的弟兄恨了岳家十几年,咱也恨过。开封咋知道铜鞮山的?是辽州报上去了一份名册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咱表兄当年在州衙当书吏,名册是他誊的,这是他留下的底子。」他把纸抖开,「头一个名字,是铜鞮山的大当家。第二个,是城东王家寨。王家寨是种地的,一辈子没摸过刀,就是跟左家争过一道水渠。」

台下有人骂起来。

「那年知州是甚人?」朱立雄指着左惠,「就是他。」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咱那会儿就知道。没敢说。说了,甚人信一个铜鞮山的?」

金刚站在台下,看看台上的左惠,又看看岳翻。他攥着板斧的手慢慢松开,把板斧放在了地上。

周大栓颤巍巍站起来,拄着柴棍,走到左惠面前。他抬起手,指着左惠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把俺孙子弄哪儿去了?」

左惠低着头。

「你把俺孙子弄哪儿去了?」周大栓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带着哭腔。

左惠还是不说话。

周大栓忽然抡起柴棍,一棍砸在左惠肩上。左惠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周大栓又砸了一棍,砸在他背上。第三棍砸下去时,他自己也撑不住了,踉跄着往前倒。旁边的士卒赶紧扶住他。

岳翻走过去,把周大栓扶到一边,然后走到左惠面前。他拔出腰刀,刀尖抵在左惠后颈上。

「你还有啥话要讲?」

左惠面如死灰,喃喃诡辩:「本官……本官当年是朝廷命官,割让河东乃是圣旨……我不过奉旨办事……官家在汴京亲口认可过和议……」

高胜等地说完,才开口:「朝廷割的是地,可没叫恁收人头钱咧!」

左惠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行刑前,有个老卒拔出刀,说先割了他的辫子,让他死作宋人。

岳翻看着瘫在地上的左惠,摇了摇头:「不必了。就叫他扎着辫子死。」

左惠被押到州衙后的空地上。那里是他当初给招来的兵发银子的地方,地上还散着些碎银和铜钱,早被人踩进了泥里。行刑的老卒刀磨得很快,一刀下去,人头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石头边上。辫子还缠在脖子上,缠得很紧。

左世勋被押在一旁,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岳翻看了他一眼,对老卒说:「一搭斩了。」

老卒又举起了刀,下一刻,寒光再闪,人头落地。

辽州克了。

岳翻站在州衙前的台阶上。台下的百姓在剪辫子。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把剪下来的辫子塞进火堆里,看着它烧成灰。

周大栓是跟着辅兵营一路过来的。他站在人群边上,没哭,也没跪,把柴棍往地上一戳,转身往城东走。他两个孙子都被抽走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当夜,州衙后堂灯影如豆。岳翻铺开半卷生宣,提笔给兄长写信。

信只有几句:「太行全线,尽归义军。结联河朔,已至大成。兄若北渡,诸路当即接应,勒马燕山。」

岳翻把信纸搓成细卷,塞进蜡丸,封好,递给岳安。

信里写不下的,他让岳安当面背:三州十七县是怎么打下来的,折了多少人,高胜、刘然、李彦仙、石子明几家如今各是什么心思。岳安背到第二遍才没背错。折损人数那一段,他背得最慢。

「蜡丸保不住,就吞了。」岳翻说,「背下来的这些,死也别吐。」

岳安把蜡丸缝进了贴身的夹袄。他得先往西南,到中条山找李彦仙,从那边过河,再往南去襄阳。

抄左惠家时搜出的转运文书,交给了新任军需官刘天化归档。刘天化在金人衙门里当了十年书吏,是全军唯一看得懂金国转运公文格式的人。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忽然停在一页上。那页上写着「怀州」两个女真文字,是金国从河北往河东转运粮草的记录。

「怀州……这批粮是往太原走的?」

他把疑问写在一张便条上,夹进档案里。便条上只有一行字:「怀州粮草转运,疑与太原围城有关。」

抄家的小校不识字,把文书和别的杂物一起装了箱,贴上封条。箱子抬进库房,堆在角落里,上面压着几袋粮,几捆箭。

几天后,岳安到了李彦仙处。李彦仙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岳二郎,怀州的事,洒家知道咧。」

岳安问:「怀州啥事?」

李彦仙摇了摇头:「以后再说。」

他给岳安换了匹马,给了新的路引,告诉他怎么在陕州渡河,怎么绕过洛阳的金军哨卡。岳安走后,李彦仙站在平陆县的城墙上,望着南面的黄河。

李彦仙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人说:「把轵关陉的路图给洒家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