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枫叶红了一半,书房里暖气还没开,凉意从地板缝里渗上来。我坐在桌前,翻着后台的章节统计,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602万。
六百多万字。这个数字放在三年前,我自己都不信。
从500万到600万,这100万字里发生了什么?
这一百万字里,篇幅最大的其实是钱。方梦华把柔佛森林体系的明元流通压在三成,其余都进了各国国库当储备;朱天权那条线写得最久,日円贬值、关税抵押、庄园典当,一笔一笔把源平藤三家绑进明海银行的账本。金山湾上游挖出一座一亿两的金矿,他反倒先把定额卡死,每年只收三百万两。
别处也没闲着。康斯坦莎在安茹修水泥路、摆棱镜彩虹,斯蒂芬的名声一天不如一天;耶律大石在伏尔加河改元康国,下一步是基辅;岳翻在太行,岳飞在襄阳,石子明在河北连下三城。
这一百万字里,方梦华本人出场不到两成。她退到了国会立法、盐政比例、水泥配方、金融监管这些看起来很「枯燥」的日常里。
主角隐身的写法,让不少追读的读者弃书,也让我反复问自己:这么写,到底对不对?
这本书的骂点,从开书第一天就有了。
最早是「女主不该在男频」、「穿越就该碾压」、「方腊余孽凭什么」。后来变成了「为什么不屠倭国」、「为什么不屠印第安人」。最近则是「有火车电报了还偏安一隅」、「600万字了还没北伐」、「主角不铁腕」。
每一个骂点,我都能理解。因为每一个骂点背后,都是一种阅读期待。
有人期待一轮齐射以后世界就能改变,有人期待主角永远站在所有事情的中心,也有人希望这个时代能够很快变得清清楚楚。
可我写到现在,越来越觉得,十二世纪本来就不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时代。
至于那些期待「女版李世民」的人,大概也很难适应方梦华后来越来越像一个维多利亚式的国家经营者。
先祝各位书友节日快乐,出行平安,堵在高速上也能刷到想看的章节。
然后,我还是想回答一个被反复追问、反复质疑、也反复导致弃书的问题:金陵建都七年,电影有了,地铁有了,大航海开到尼加拉瓜了,方梦华为什么还不北伐?
这大概是600万字以来最大的争议。
有人骂:「北方百姓在受苦,方梦华在金陵看电影坐地铁,比南宋还过分。」
这个愤怒其实很好理解。读了六百万字,主角按兵不动,确实会让人觉得憋屈。
但如果把小说里的时局重新放回建炎二年、永乐九年的位置上,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更麻烦的是,永乐宪诰距离传统礼教纲常,甚至比十旗奴隶制还远。用当时读书人的理解,亡于金,是亡国;亡于明,是亡天下。
那么,方梦华有没有无视北方百姓的苦难?
没有。
七年来,北海商行的船队一直在跑。粮草、铁器、药品、情报、教官,从舟山出发,经海路转运河,经运河转山道,再由人背马驮,最后落到梁山泊张荣的手里,落到五台山高胜的手里,落到巨鹿泽王善的手里,落到太行山岳翻的手里,落到吕梁山王荀的手里,落到中条山李彦仙的手里。
北方敌后武装吃的米,用的刀,背后都有方明的影子。但义军打的旗号,还是「宋」。北方百姓看到的,仍然是「忠义民兵在替大宋守土」。
方梦华没有去抢这面旗。她在等,等这面旗自己撑不住。
为什么?因为她算的已经不是军事账。
如果泗水停战第三年就北伐,仗是打得赢的。铁路、电报、新式火器、海军,金国一样都没有。
可北伐不是把军队拉过去就结束了。
数十万大军的粮草,需要从江南、岭南、荆湖征调;数十万壮丁的征发,需要各州府抽丁;巨额军费需要国库承担;数百名知州、知县、转运使,需要有人去做;统兵大将,也要从现有军队里提拔。
真正麻烦的地方恰恰在这里。这些事情如果发生在战争时期,很容易重新回到旧式王朝熟悉的办法。
征调会变成摊派,抽丁会变成强制,加税会落到催科和胥吏手里。选官看资历,提将看军功。旧士绅、旧官僚、旧军头都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北伐当然可以赢。可战争一旦成为国家运行的主要方式,原来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改变的东西,也会跟着回来。
七年之内,第一届新式教育毕业生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地方官员大多还是旧式官僚,他们习惯的是四书五经和催科摊派;军队将领仍然来自旧式军队;士绅还在适应工厂、股票和新的财产关系;普通百姓知道国会、电灯和火车,却还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新制度里的公民。
这个阶段的明国,其实很脆。制度是新的,人还是旧的。
如果方梦华此时出意外,或者明国遭遇一次严重挫败,旧士绅完全可能要求恢复科举,国会也可能慢慢变成咨询机构,天子重新拿回实权。很多人甚至不会觉得这是倒退。他们只会觉得,「恢复正常」。
所以七年很重要。第一批完整接受新式教育的孩子,至少需要七年才能走出学校。这七年里,他们学的是算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而不是四书五经。
与此同时,旧士绅也在分化。有人入股工厂,有人离开,有人继续沉默。新式利益关系开始把其中一部分人绑进这个国家。
百姓则慢慢习惯了选票、议会、报纸、电灯和火车。
七年过去,事情才开始不一样。
方梦华不是不敢北伐。她是在等,等金国自己出现裂缝,等蜀宋自己把最后的合法性消耗掉,等北方义军成长起来,也等明国自己的制度长到足够结实。
这时候再北伐,性质已经不同了。
方明建国时,北方沦陷区百姓的视角是:赵构是正统王师,方明是方腊余孽。
七年以后,朝廷运不过来的粮草,北海商行运来了;朝廷派不过来的援兵和教官,北海商行送来了;朝廷只能让他们「坚守待援」,北海商行会告诉他们粮弹什么时候到。
这种变化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宣布,它只是慢慢发生。
义军对朝廷的期待变成失望,而他们对方明的认识,也会随之改变。
那面旗,方梦华不用去抢。岳翻和高胜打下整条太行,写信对哥哥说「兄若北渡,诸路当即接应」,岳飞没有理由不动。
可岳家兄弟在夔门以外越做越大,北伐要是真成了,成都那边就得掂量:中原收回来,到底算姓赵还是姓岳?
十二道金牌一旦发出,蜀宋朝廷最后一点合法性也会被自己打掉。
北方百姓等了这么多年,等的是岳太尉、王师和朝廷。十二道金牌告诉他们:不用等了。
天命就是在这种时候慢慢换了方向。
等到方明真正北伐,面对的已经不是金国全盛时期的华北。七年义军经营下来,乡间的控制、地方的人心、交通和情报网络,都已经发生变化。
所以那时候的北伐,更接近接收和重建。
当然,北方百姓会不会人人箪食壶浆、把方明当成救星?我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满。有人会欢迎,有人会观望,也一定有人害怕。
但至少,方明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从南边杀过来的陌生政权。这和一开始,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也是所谓的「天命迁移」。
至于明、金、宋三足鼎立为什么没有违和感,我其实也不太想再讲一大段理论。因为十二世纪本来就是一个很散的世界。
欧洲没有后来的英法德俄列强。安茹、诺曼底、阿基坦、西西里、霍亨施陶芬、韦尔夫,各有自己的政治利益。
日本也不是后来那个中央幕府的日本。源、平、藤原以及地方武士集团彼此纠缠。
印度更不用说。古尔苏丹国、帕拉、朱罗、塞纳、卡卡提亚、西遮娄其、潘迪亚、伽哈达瓦拉,各自存在。
伊斯兰世界同样不是一整块。
连高丽都因为妙清之乱、金国介入以及后续的政治变化,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方明、金齐、蜀宋三个中国政权同时存在,我反而觉得没有那么奇怪。
方明正在形成资本工业国家;金齐仍然依赖十旗制度、旗庄经济和军事贵族;蜀宋则继续维持礼教、科举和士绅秩序。
三个政权都说自己代表「中国」,可他们所理解的中国已经越来越不一样。
「七年」是理解这部小说的一个钥匙。
永乐九年的金陵,虽然已经换了「明」字旗,但很多人的脑子里还是宋朝。士绅还在讨论四民之序,还会拿开封府尹来类比市长。商贾虽然有钱,「士农工商」的排序却还留在人心深处。百姓对国会的理解,甚至可能只是「宗祠扩大版」。
七年以后,第一批完整接受新式教育的孩子开始毕业。他们进入工厂、船队、官府和实验室。
陆游为代表的第二批新秀才,学的是算学、物理、化学、地理和历史。男女都有。对他们来说,科举已经是一件很古老的事情。他们不知道宋朝的官员是怎么升上来的,也不会觉得皇帝天然应该拥有全部权力。
这批人再过十年、二十年,成为官员、议员、法官、教授、工程师,国家的权力结构自然会跟着变化。
方梦华建国以后,只在不到两成的章节里露面,这也是按这个时间尺度来的。她要是天天出场,读者会觉得这个国家离了她就转不动。她退下去,镜头才腾得出来,去照萧燧的电器、岳翻的邢台、朱天权在对马岛上的账本,还有金山湾那些在荒地上盖房子的人。
方梦华偶尔回头,看到的已经不是她刚建立的那个国家。这不是主角被边缘化。至少我自己写到这里时,不这么认为。
永乐十三年,距离入城式的大讨论过去四年,金陵已经有了「伦敦1830」的雏形。但旧记忆和旧习惯还在。合并湘赣,恰恰是最硬的一道试金石。
各部大臣和地方代表不是方梦华的应声虫。
吕将问的是赣西湘南怎么治理,怎么安置流民。祖书林担心铁路和工厂从零起步,工程预算会不会失控。张孝纯先想到的是几十万饥民吃什么。李纲问不识字的流民怎么理解票选市长、市议员和国会代表。钱玉算的是国库的钱够不够,金陵铁路、电力实验、疫苗推广一个都不能停。包完则直接指出,大楚杨幺的「均贫富」与明国海洋商法、私有产权之间存在冲突。
这些意见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才是我想写的国会。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方梦华,而是所有人都可以在里面说「不」。
方梦华当然可以掀桌子。如果她说「朕意已决」,这场表决很可能还是会通过。她的个人威望足够高,没人真的不知道这一点。
她没有这么做,而是一个一个去说服。在我看来,这比合并湘赣本身更要紧。
那些人问的,其实都是拿下一块地方以后才会冒出来的事:粮够不够吃,旧官员留不留,士绅肯不肯合作,国库还剩多少,加了税会不会又逼出一场民变。游戏里点一下就算占领了。
占领只是开始。方梦华在湘赣做的,其实是把「占领」慢慢变成「缝合」。
铁路把两地连起来,工厂给人工作,学校让孩子读书,入股让原来的地方势力也能从新体系里得到收益。时间久了,他们会发现自己已经有东西舍不得放弃。这比派一支军队驻在那里管用得多。
永乐十五年,第一代新人正式出炉。方梦华的毕业演讲,是这一段故事里我自己很喜欢的一段。
「你们不是来享受这窗口的风景的。你们是第一批需要从这窗口跃出去,在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荒野上,为后来者铺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