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3章 一五六一章 襄阳成都(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492 字 25天前

汉水在襄阳城下转了一个弯,水势平缓下来,码头上桅杆林立,粮船一只接一只靠岸。岸上扛粮的民夫排成长队,赤着脚踩在跳板上,颤颤巍巍地往来。麻袋从跳板上一路堆到城墙根,城门大开,守军盘查得严,队伍排到了城外半里地。

而岳安记得,一年前这码头上还只有些渔船。

岳安混在难民队伍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胸口那枚蜡丸贴肉藏着,被体温捂得发烫。从太行山下来,过了黄河,穿过金国五道封锁线,他跑了整整二十三天。

节度使府在城南,门前两棵老槐树,树荫铺了大半个街面。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背嵬军卒,盔甲鲜明,腰杆挺得笔直。岳安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把气喘匀了,才走上前。姚政站在他身后,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劳烦通报一声,辽州来的,有岳二将军密信,要面呈岳太尉。」

门卒上下打量他,见他风尘仆仆,脸上晒脱了皮,靴子磨得露了脚趾,倒也不敢怠慢。一人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后面跟着个黑脸汉子,是牛皋。

牛皋一眼认出岳安,趿着鞋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扶住他胳膊:「岳安?你从北边回来?二郎他咋样?」

「牛统制,二将军好着哩。信在俺身上,得当面给太尉。」

牛皋不再多问,拽着他胳膊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二堂,到了后堂正厅。岳飞正伏在案上看地图,王贵、徐庆分坐两侧,张宪站在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听见脚步声,岳飞抬起头。

「鹏举,岳安回来了。」牛皋把人送到门口,自己退到一边。

岳安进屋,单膝跪地,从怀中摸出蜡丸,双手捧过头顶。岳飞接过,用指甲挑开蜡壳,里面是一卷细麻纸,字迹很密,是岳翻亲笔。

岳飞展开纸,凑近油灯细看。纸上的字写得急,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大哥在上:弟自去年北上,已夺林虑、黎城、陵川、涉县、壶关,破金军屯粮旗庄十二处,收编义军二万七千余。太行南麓四州十七县,金狗官府尽数驱逐。现全军打『岳』字旗,沿河布防,中条山军和八字军正筹备策应大军过河。整条太行已在各路义军手中,过河即可勒马燕山。弟翻拜。」

岳飞读到「整条太行已在各路义军手中」那一句时,拿纸的手停了一下。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二郎好样的!」牛皋在门口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嗓子,「出息了!打嘞恁大地盘!」

张宪放下炭笔,走到岳飞身侧,低声说:「鹏举,二郎在河北打下的地盘,朝廷可还不知。四州之广,聚众两万多,若被秦桧知晓,恐生事端。上月张子公北上宣旨已回行在,天使在夏县时二郎避而不见,这事迟早要捅出去。」

岳飞沉默着。他身后,王贵和徐庆交换了一个眼色。徐庆性子直,先开了口:「大郎,二郎打的可是『岳』字旗。外人看来,那就是咱岳家军的旗号。朝廷若问起来……」

「二郎打下的地盘,也是大宋的。」岳飞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把堂内的议论压了下去。他把信折好,搁在案上,沉默片刻,「我这就上书朝廷,为他请功。」

王贵、徐庆都不说话了。张宪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岳安还跪在地上。岳飞转向他:「你背给俺听。二郎还交代了啥?」

岳安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从上党、沁州、辽州、泽州一路报下去,军粮、兵甲、马匹、火药,每一项都背得清清楚楚。背到最后一个数字时,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折损将士,一千一百四十三人。其中,铜鞮山旧部,阵亡二百零七人。范正汉……战死辽州城下。」

堂内安静了一瞬。岳安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他背这些数字背了一路,在黄河边、在崤山的岩缝里、在洛阳城外的废村里,一遍一遍地过。每一个数字他都认得,那些人是跟着岳翻从沁州打到辽州的弟兄,有的他叫得出名字,有的他只知道绰号。

「起来。」岳飞的声音很平,「喝口水。」

岳安站起来,退到一边。牛皋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手还在抖。

岳安喝了水,往堂外看了一眼:「太尉,门外还有个人,从汤阴来。」

姚政被领了进来,他进门就跪下了,两个膝盖一齐着地。他报了姓名、籍贯县北姚家渡,在岳家庄佃过岳家九年地。

「家里还有人么?」岳飞问。

姚政摇了摇头。

「二将军回家举事,大闹鹤壁旗庄没过多久,拔离速率镶红旗两个主猛安,围了汤阴城。男人十五以上、六十以下,全数格杀。妇人被掳走,押去北边充作奴口。房屋烧了三天三夜,岳家庄、姚家渡、永和乡,一个没剩。」

他肩膀剧烈耸动。

「俺在河滩上割苇子,瞅见村里冒烟,往回跑。跑到村口,就看见金兵嘞马队正在碾人。俺趴在水沟里,一直趴到天黑。金兵走了以后,俺回去,埋了三天,没埋完。岳家老宅嘞祠堂也烧了,梁塌了,砖碎了,俺从灰堆里捡了块砖。」

他把包袱打开,取出那块砖雕残片,双手递给岳飞。

岳飞接过来,手指摩挲着残片上「精忠」二字的右半边。砖面粗糙,边角被火熏得发黑。他翻过来,背面还沾着泥,是姚政从灰堆里扒出来时带的。

岳飞一言不发。他把砖雕残片放在案上,又把岳翻的信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信上「过洛阳即可直捣燕京」那几个字被他的拇指摁出了折痕。

「姚政。」他开口。

「小人在。」

「你编入张宪前军。」

姚政愣了一下。张宪也愣了一下。前军是要过河的,是要打头阵的。

岳飞把砖雕残片推到案角,抬起眼看着姚政:「汤阴嘞人,该走在前头。」

姚政跪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小人愿往。」

岳云从军中回来时天已经暗了。他今天是去汉水边训练新到的三千新军,一个个教他们怎么摆枪阵、怎么听号令、怎么在箭雨里低头。嗓子喊哑了,甲胄没脱,走进后堂时浑身冒着汗气。

岳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刚写好的奏章。岳云扫了一眼,看见案角搁着块巴掌大的青砖残片,拿起来一看,是祠堂门楣上的雕砖。他认得那字。

「爹,这是……」

「姚政从汤阴带回来的。」

岳云拿起来,把砖雕残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拇指在残字上蹭了蹭,蹭掉一层黑灰。然后放回案角,放得很轻。

「爹,二叔的事,牛伯跟俺说了。」他低着头,「朝廷那边……」

「奏章在这里。」岳飞把案上写好的折子拿起来,递给岳云,「你替俺看看,有没有不妥。」

岳云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章写得工工整整,是岳飞一贯的颜体楷书。内容大意是:臣弟岳翻,蒙朝廷恩荫,于河北组织义军,克复太行南麓四州十七县,功在社稷。臣请朝廷嘉奖其功,以励忠义。

「爹,」岳云放下奏章,「您这奏章,把二叔打的那些地盘全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