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下过一场暴雨,官道上的干土全泡成了黏稠的黄泥,马蹄每拔出来一下都带起一大块泥饼,发出黏糊糊的噗唧声。骑兵排成四列走走停停,走了大半日,冰冷的铁甲上全是溅起来的黄泥星子。
歇马时,完颜拔离速又把三眼铳抽出来,拨开火门盖。火绳是潮的,捏在指头里软塌塌。
他把自己那截解下来,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才叫亲兵去传话:各人照做。
探马回报:前头有岳字旗,三千上下,正往南走。
「哪个岳?」完颜拔离速问。
「说是岳翻,岳飞的兄弟。」
完颜拔离速没急着追。他让探马再去看,探马回来,还是那几句:三千上下,岳字旗,步卒居多,走得乱。
「乱成啥样?」完颜拔离速眯起眼。
「大旗都是歪斜的,好些人连鞋跟都掉了。」
完颜拔离速嘴角抽动了一下,从鞍旁豁然抽出那柄沾着旧血的铁骨朵,朝前重重一挥:「追!」
一千二百骑踩着泥浆撒开了。岳翻的队伍在前头跑,旗歪着,有人跑掉了鞋,也没回头去捡。跑出十来里,身后的狼头旗近了些。岳翻勒了勒马,让队伍慢下来,又放它近了一点。
他对身边的旗手说:「打黄旗。」
旗手把黄旗举起来,晃了三下。
官道从这里开始进入泜水谷地。河谷两侧是密林和丘陵,官道从中穿过,最窄处只能容两骑并行。完颜拔离速在河谷入口处勒住了马,眯着眼看了看两侧的山坡。
「不对,搁这儿有埋伏!」他低声说。
副将斜卯阿里策马上前:「主子,咱现在咋整啊?」
完颜拔离速看了看两侧的山坡,又回头看了看来路。绕路得多走三天,邢台撑不撑得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准。
他叫斜卯阿里带两百骑先进谷:「走慢些,林子边上多看两眼。」
两百骑过去了,林子里没有动静。斜卯阿里走到谷中间,回头举了举手。
完颜拔离速一夹马腹:「走。」
未时一刻,一千二百重骑直追进巨鹿泽边缘的烂泥滩。两侧的芦苇荡疯长得比人还高,湿气蒸腾,战马的铁蹄开始深深陷进烂淤泥里,每跨出一步都带着黏稠的吸附声,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完颜拔离速猛地勒住缰绳。他抬眼望去,前方原本仓皇奔逃的岳字大旗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傲然立在一处高坡之上,迎风烈烈作响。
岳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完颜拔离速的重骑队伍,他缓缓拔出了腰刀。
张峪的人在芦苇里趴了一个多时辰。苇根底下全是水,蚊子贴着脸转,谁也不敢拍。
黄旗晃过三下,张峪把铳托抵上了肩,扯掉了裹在火门上的油布。官道边有棵枯柳,是他晌午就看好的,离芦苇三十步。
镶红狼头旗过了枯柳。
「放!」
头一排火铳爆响!
打头的十几匹马像被绊了一下,前腿一软跪下去,背上的人往前栽。铅子打在铁甲上,声音是闷的,像拿棍子敲门板。有个金兵胸甲凹进去一块,人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往前走了好几步。
完颜拔离速拨马想往回退,后队还在往谷里挤,马头顶着马屁股,转不过身来。两边又是一排。
有几个重骑举起三眼铳朝林子里还手,十杆里响了两三杆。三个铳管放空了,铳就只能当锤子使。那边的铳声却没断,一排打完,又是一排。
完颜拔离速把铁骨朵往前一指:「往前!冲出去!」
八百重骑催马向前,冲出河谷中段,迎面是一片开阔地。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刚出谷口,就陷进了烂泥里。那是巨鹿泽边的烂泥滩,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泽边,表面盖着一层浮草,看着像实地,底下是半尺深的淤泥。战马陷进去,越挣越深,拔不出来。
完颜拔离速大吼:「全都给我下马!地下步战!」
重骑纷纷下马,但泥太深,铁甲太重,每一步都要拔半天。三眼铳的火绳受了潮,许多根根本打不响。揣在怀里捂了一路的,栽进泥里也白搭。少数打响的,铅弹打在火铳手阵地上,只溅起几片芦苇屑。
北侧密林里先冒出了石子明的人。南边,岳翻也压了下来。西面的芦苇荡里有人喊杀,王善带人冲了出来。东边的烂泥滩,则是王俊堵着。
完颜拔离速回头看了一眼。谷口那边也立起了旗,林子里、芦苇里都站起了人,泽边的烂泥滩上也有。
丁进趴在泽边一棵歪脖子榆树的树杈上。雨后的芦苇荡里,三眼铳大半点不着,偶尔哪里冒起一缕火绳的青烟,他就朝那缕烟放一箭。冒一缕,断一缕。他伸手往箭壶里一摸,没低头:四支。
完颜拔离速的马陷到了肚子。他踢开马镫,从鞍上滚下来,攥着铁骨朵往前走。泥没过膝盖,铁甲把人往下坠,每走一步,都得先把腿从泥里拽出来。岳字旗就在前头那道坡上,他看得见旗底下的人。那人一直没动。
丁进看到了完颜拔离速。他从箭壶里摸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完颜拔离速身穿铁甲,头戴铁盔,面甲遮挡了大半张脸,但丁进认出了他腰间的狼头金牌。那东西他以前见过,是固山额真这一级的人物才有的。
他没急着放箭。完颜拔离速又一次把腿从泥里拽出来,身子一歪,右胳膊抬起来去找平衡。
箭钉进了右腋下的甲缝。完颜拔离速膝盖一软,跪进泥里。他拄着铁骨朵想撑起来,骨朵头陷进泥里,越撑陷得越深。
丁进松了口气,正要缩回树干后面,忽然听见一声铳响。他扭头,看见谷底一个落马的金兵正举着三眼铳对准他。那铳口火光一闪,铅弹穿过芦苇,击中丁进的胸口,血从胸口涌出。丁进从树杈上栽下来,摔在烂泥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老弓。弓弦断了,箭壶里还剩三支白蜡木箭。
箭雨停了。芦苇丛中钻出几百个渔民和农夫,手里攥着鱼叉和柴刀。这些人是巨鹿泽周边的百姓,被王善征来的。
他们没骑马,也没披甲,踩进泥里反倒比那些穿铁甲的金兵利索。
完颜拔离速从泥里爬起来,还想挣扎。但他陷得太深了,铁甲缝里全是泥,甲片沉得像挂了铅块。他抬头,看见一圈人围了上来,鱼叉对准了他。
完颜拔离速用女真话骂了一句,左手把铁骨朵从泥里拔出来,砸翻了最前头的一个渔民。第二柄鱼叉从侧面扎进了他的肋下。
申时,泥滩上的铳声稀了。
岳翻踩着湿滑的泥地缓缓从坡上走下来。漫山遍野的烂泥里到处倒着战马,有的还没死透,侧躺在血水和泥浆里,肚子剧烈地一起一伏,四蹄在泥潭里徒劳而缓慢地划动着。义军士卒俩人一组,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一个按住战马的眼鼻,另一个拔出短刀,熟练地往马脖子动脉上一扎、一扯。
完颜拔离速是几个渔民抬上来的,脸朝下,肋下还插着半截鱼叉杆。他们把他撂在坡脚,退到一边,站着不走。
镶红狼头旗斜插在不远处的泥里,旗面泡透了。岳翻拔出来,拧了拧水,扔给身后的亲兵。
一个老兵从山坡下走上来,手里攥着一杆缴获的三眼铳,铳管上还沾着泥。他把三眼铳递给岳翻:「二将军,这是拔离速的亲兵用的。」
岳翻接过三眼铳,翻来覆去看了看。铳管上刻着女真文,他看不懂,但铳身上的泥和血还热着。
「留着,往后管大用。」石子明说,「清点完咧不?」
「完咧。」岳翻站起身,「三眼铳八百来杆,能使的七百多,铁甲也有千副。两个营的家伙,算是有了。」
岳翻把三眼铳插在腰后。
石子明看了一眼泥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说:「拔离速死咧,银术可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等他来。」岳翻说,「邢台还没拿下来哩。先回邢台。」
丁进被抬到了路边,身上盖着块旧布。老弓搁在旁边,弦断了。
王善蹲在那儿,从他箭壶里把剩下的三支白蜡木箭抽出来,一支一支码齐,放在他手边。
岳翻走过来,问:「他射了几个?」
王善没抬头:「早上出来,箭壶是满的。」
岳翻点了点头:「埋在泽里,挑个高处。」
王善点头。
纳合胡里改是在八月初四深夜得知完颜拔离速全军覆没的消息的,一个从烂泥滩逃回来的金兵,浑身泥血,踉跄着进了城,跪在府衙门口,只说了一句:「主子……没啦……全军……都整没啦……」
纳合胡里改站在城头,望着东门外那片依旧稀疏的营帐。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备马!去北门!」
八月初五丑时,邢台北门悄悄开了。纳合胡里改带着三百残兵,弃城北逃。但他们刚出城三里,就被庞毅的伏兵截住。庞毅只是放了一轮火铳,截断了退路。纳合胡里改见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又折回城里。但城门已经被城中的签军从里面堵死了。三百残兵在城门前缴了械,纳合胡里改被庞毅的人按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
南门是签军从里面开的。岳翻进城时,城头上挂着一块被面,上面用锅底灰写了个「漢」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街两边站着人,都不出声。辎重车一进门洞,好些人的眼睛就跟着车走。
岳翻策马走过长街,忽然勒住马。他看见街角蹲着一个老汉,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饼。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岳翻一眼,嘴唇动了动。
岳翻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给老汉。老汉接过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
岳翻站起身,对石子明说:「开仓,给乡亲们放粮。」
石子明点头,对苏文谦说:「苏先生,把户籍登记上,盘点盘点府库。邢台各个县,通通得报上来昂。」
岳翻在州衙前停下马。石子明从西门入城后也赶到了这里,两人在州衙大门前碰头。
「邢州总算是拿下来咧。」石子明说。
岳翻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走到州衙台阶前,坐了下来。他腰后插着那杆缴获的三眼铳,铳管上还沾着泥。
石子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州衙前的空地上,百姓在排队剪辫子,剪刀的咔嚓声一阵接一阵。远处有人唱歌,是河北的调子,粗哑,听不清词。
岳翻把三眼铳横在膝盖上,拿指头去抠铳管上的泥。泥干了,一抠就掉,底下是一行女真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能读不?」他问石子明。
石子明摇头。
岳翻把铳递给亲兵:「拿油布包好。下回往襄阳送信,捎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