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4章 一五六二章 围歼拔离速(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3816 字 20天前

天眷二年七月十五,邢台城外的谷子还青着,就叫纳合胡里改派人割了,割不完的,赶着马踩倒。地里剩下一茬茬断秆,叶子晒得发白,马蹄踩上去咔吧响。

石家军和巡社到城下快十天了。头一回攻城,云梯还没靠上墙,就叫城头的炮打散了。后来又试了两回,一回比一回退得早。

城外原先有一片民房,如今只剩墙根,椽子门板全搬上了城头,攻城那天当滚木砸了下来。有块门板滚到壕沟边,上头还贴着半张褪了色的门神。

城头守垛口的,一半穿着签军的号衣,一半穿着自家的短褂。

军议是在白马河渡口的一座破庙里开的。庙里的佛像早没了,只剩一个石台基,庙顶塌了半边,露出几根焦黑的梁木。

石子明在泥地上画了个圈,用树枝在西北角点了一下:「护城河的水,是打达活泉引过来嘞。泉眼在城西北,有道渠,俺小时候在里头摸过鱼。」他把树枝从那一点往圈上划,「渠一堵,三天,河就见底。」

牛显一拍大腿:「那还等啥?」

「河干了,墙还在。」石子明说,「三丈高,城头上还有炮。」

岳翻蹲在石台基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看着泥地上的图,没吭声。牛显蹲在他身后,用刀背刮着靴子上的泥,刮了两下,插嘴道:「那就夜里头堵。金狗夜里就是个瞎子嘞。」

「夜里堵,白天他出来挖。堵了挖,挖了堵,来来回回,伤亡太重。」岳翻说,「况且胡里改不是憨垴包。他守了七年城,啥招儿没见识过?」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庙外的蝉鸣传进来,震得人耳根子疼。石子明抬起头看着岳翻:「引他出城。」

岳翻抬眼看他。

「城这么硬实,硬碰硬太吃亏。那就想个法子把他勾出来。」石子明说,「把他勾出来,到了野地里再收拾。他守城有经验。离了城墙,咱再收拾他。城头上的炮,他总不能一块儿搬走昂。」

岳翻接过石子明手里的树枝,在圈子的南面、西面、北面各点了一下:「南门俺,西门恁,北门庞毅。」

树枝移到东面,没点下去。

「东门嗫?」牛显问。

「空着。」

「空着?那不是放他跑哩?」

「就是放他跑。」岳翻把树枝从东门往外拖了一道,拖出去老长,「北面有庞毅,他想回真定,多半得往东绕。」他把树枝往那道线的尽头一戳,「恁带骑兵,在这儿等他。」

牛显把刀背往靴底一磕,泥也不刮了。

石子明看着那道线:「他要是不出来哩?」

「那就耗。」岳翻说,「城里粮再多,也有吃净的那一天。」

张峪从庙门口站起来,他刚才一直蹲在外头擦枪,枪管擦得锃亮,映着日头晃眼。他走进来,扫了一眼泥地上的图:「东门外十里地有一条沟,叫野狼沟。沟不上深,可窄得慌,两旁全是土坡。骑兵钻进沟里,根本撒不开欢。我领三百火铳手,猫在两边坡上。等他进了沟,两头一堵死,铅子就从坡上砸下去。」

「三百够不够嗫?」牛显问。

「三百杆,够打好几轮咧。」张峪说,「等他挨完这几轮,牛大哥也该到了。」他看了牛显一眼,「可别撵太紧。铅子从坡上下来,不认人。」

牛显嘿了一声:「那俺就在沟口候着。他出来一个,俺收一个。」

岳翻点了点头,又在泥地上添了几笔,把各门的人数挨个写清:南门岳翻,西门石子明,各带本部两千。北门给庞毅一千石家军,东门牛显五百骑,张峪三百火铳手。剩下的人,留着做预备。

「七月廿二,」岳翻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把城围上!」

七月廿二拂晓,两军同时动手。岳翻的兵从南面压上,石子明的兵从西面压上。达活泉上游的那条引水渠被石子明派庞毅连夜堵了,用的是装满土的麻袋和石头。护城河的水位一天降了三尺,到廿四早晨,两岸的淤泥已经露了出来,发出一股腐臭。

城头守军慌了,纳合胡里改亲自上城督战,把城里的存粮搬上城头,让守军吃饱。他把炮口转向南门和西门,对准岳翻和石子明的营寨,每天定时轰几轮。炮是旧式的牛皮铜炮,打的是实心铁弹,射程不远,但准头还行,落在营寨里,砸塌了几顶帐篷,伤了十几个人。

岳翻让士卒从营寨往城根挖壕沟,沟不敢挖直,免得叫城头一眼看穿。挖到两百步左右,城头的炮已经够不着了。再往前,石头、滚水、火箭便一股脑往下招呼。

岳翻的人顶着门板往上冲,门板上糊着泥,火箭钉上去就灭了。冲到五十步,又开始挖第二道壕沟。两道沟慢慢接上,已经快贴到城根了。

石子明那边打得比岳翻更狠。他让炮手把两门虎蹲炮推到壕沟尽头,对准西门。炮手装填火药,塞进铁弹,点燃引信。「轰!」城门被轰开一角,碎木飞溅。城头守军从垛口往下射箭,石子明让人用盾牌挡住,继续填炮。第二炮紧跟着响,城门又裂开一道缝。纳合胡里改派兵从城头往下扔火油罐,罐子摔碎在壕沟里,火油溅到义军身上,烧得人满地打滚。石子明让人用沙土盖住火油,继续填炮。

纳合胡里改在东门城楼上站了一下午。城外三面都是营帐,炊烟一股挨着一股。东边倒是空,连个哨兵都瞧不见。

亲兵在旁边说:「主子,东边没人。」

「瞅见了。」

「那咱……」

「越是没人,越不能走。」纳合胡里改说,「守了七年城,这样的空地,我见过三回。」

亲兵犹豫道:「主子,南门可是岳翻那小子亲自搁那儿看着的啊。」

两日后,完颜银术可在真定接到了纳合胡里改的第四批求援信。信使是从南和县绕过来的,绕了二百多里,走了三天。完颜银术可看完信,在真定城头站了很久。他对身边的幕僚王琼说:「邢台这块地界,绝对不能丢。」

王琼问:「那咱派谁去把这围给解了啊?」

完颜银术可转过身,看着北边。完颜拔离速已经带着主力重骑兵去了藁城,在那边的高粱地里跟王俊周旋了一个月。可邢台比藁城要紧。他终于说:「把拔离速调往南边整。让他把他那支三眼铳重骑全给我带上。」

王琼吃了一惊,没敢接话。

「邢台一丢,真定往南就没遮拦了。」银术可说,「急令送去,叫他全带上。」

急令送到藁城北面的营地时,拔离速正在擦铳。他看完,抬头望了望天,天是晴的。

「拔营。」他说,「往南整!」

听说拔离速拔营南下,王俊正蹲在藁城的高粱地里啃干饼。杨媛媛的信使刚到,说邢州那边打得正酣。王俊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撵了咱整整三个月的老狗,今儿该轮到咱们撵他咧!」他冲孙小三喊,「能骑马的都带上,去内丘!」

孙小三问:「不能骑的呢?」

「跟着跑。」

仗打了三天。到七月廿五,护城河彻底干了,河底的淤泥被太阳晒得裂开。城里的水井也快见底了,达活泉的水虽然还能渗一些出来,但不够全城人喝。纳合胡里改开始杀马,把马肉分给守军,马血掺在水里给伤兵喝。

七月廿六,岳翻站在南门外的高坡上,看着城头。城头的火把稀稀疏疏,比前几日少了一半。他转头问张峪:「东门那搭有动静没有?」

「没得动静。」张峪说,「胡里改没往东门派兵。他守得可紧咧,东门城头上就猫着几十个人。」

「他守得越死,越说明他不想跑。」岳翻说,「他要是真盘算着逃命,绝不会在东门单放几十个人。」

「那咋办哩?」牛显问。

「等。」岳翻说,「他撑不了太久。」

城里,纳合胡里改每到后半夜就上东门城楼。他派去真定的信使,已经走了六天。

第七天后半夜,东门城头缒上来一个人,浑身是泥。他跪在纳合胡里改跟前,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囫囵:「银术可大人叫再撑几日,拔离速已经带着三眼铳重骑往南来了。」

「带了多少?」

「全带上了,一骑没留。」

纳合胡里改又问了一遍,信使还是那句话。他这才坐了下来。

「传下去,」他说,「援兵在路上了。」

天亮前,他又写了一封信,叫另一个信使从东门缒下去:「水粮将尽,盼援兵速至。若援兵不至,城破之日,奴才必以身殉。」

这个信使没走出野狼沟。

张峪的人从他贴身的衣裳里,搜出了这封信。

岳翻看完信,把信递给石子明。石子明看完,说:「真定那边断不会不救。他定得派兵。」

「派谁?」岳翻问。

「拔离速。」石子明说。

岳翻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胡里改不肯出城。」他说,「那就先收拾来救他嘞。」

他转向张峪:「野狼沟不用守了。带上恁嘞人,连夜去泜水。」

牛显张嘴要说话。

「恁留下。」岳翻没等他开口,「跟庞毅一搭把城围着,鼓照敲,旗照插,叫胡里改觉着咱都还在。」

牛显把嘴闭上了。

当夜,岳翻和石子明带着主力悄悄拔营北上。营里的灶火,一堆也没灭。

此时东面几十里外,「金刀大王」王善正蹲在隆平县城外的校场上,看新兵练队列。信使把岳翻的信递上去,王善看完,把信递给身边的丁进。

「岳二郎这是要张网围猎拔离速咧。」王善抖了抖信纸。

「丁一箭」丁进没接信,只是蹲在校场边的草垛旁抿着嘴理箭。白蜡杆子在他糙厚的手心里一支支捋过去,但凡箭羽不齐、杆子稍歪的,看都不看就抽出来甩在脚边。

王善蹲下来,把信里的部署念给他听。丁进手上动作没停,只从箭捆里又抽出一支,顶着晃眼的日头眯眼瞄了瞄:「拔离速……当年在巨鹿泽边上,这老狗撵得咱们四处乱钻,跟没头苍蝇似的。」

「王俊那头已经打过招呼了,应得痛快。」王善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留五百人看守隆平,剩下能打的,全跟俺走,去内丘截他。」

丁进不声不响地从草垛旁又拣起几支好箭,塞进皮箭壶里,直到把食肉的箭嘴塞得满满当当。

八月初三,完颜拔离速的一千二百重骑踏进了邢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