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一五六八章 混泥救火(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008 字 17天前

「不认得。但下博这边的人,白姓不少。可能是本地人。」

王俊把名册折好,揣进怀里。

当天午后,他们赶到了胡古河。

河不宽,水也浅,两岸是大片的谷子地,已经收过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河上有一座木桥,桥东边七八里处,有一片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烟。桥西边七八里处,另一个村子,烟刚升起来,还没烧透。

王俊勒马站在桥头,望着两边。东边的村子大,烟浓,废墟连着废墟。西边的村子小,烟细,火势显然才刚开始。

「东边多少人?」他问。

斥候回报:「东边那个是刘家庄,三百多口。西边那个是小辛庄,一百多口。两边的井都还没填,但东边的火已经烧到庄东头咧。」

王俊看着东边。火苗在远处的房顶上跳着,偶尔有一阵风把烟吹歪,能听见隐约的哭喊声。西边的火还在庄南头,庄北头几间房的窗户里还有人影晃动。

「大当家,」孙小三低声说,「咱就一百二十骑。分兵,两边都赶不上。」

王俊没答话。他看着东边,又看着西边。

「东边的井,还没填?」他问。

「还没。但火已经烧到井边咧。」

「西边的哩?」

「西边的井在庄北头,火还没到。」

王俊沉默了几息。

「往西。」他说。

队伍动起来,马蹄踏过木桥,往西边的小辛庄赶。后头的尘土扬起来,遮住了桥面。

队伍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是刘狗剩,东边刘家庄的人。他跟着大队伍往西走,头扭过去,盯着东边那片黑烟。队伍走了半里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走了一里地,他第三次回头。东边的烟已经看不清了,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他攥紧了缰绳,没说话。

西边的村子救下来了。火从庄南头烧到庄中间,被义军截住了。庄北头的井还在,井水是清的,打上来带着凉意。村里的人从废墟里拖出来几个被烧伤了的孩子,还有几个老人吓得瘫在屋里。义军帮着他们扑灭了最后几处火头,把保住的粮食和铺盖从屋里搬出来。

当夜,王俊在小辛庄的井边坐了一会儿。井水映着月光,一漾一漾的。孙小三抱来的那个孩子已经醒了,蹲在井边,拿瓦片舀水喝,喝一口,抬头看一眼月亮。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王俊也没问。孙小三给他起了个名叫「井生」。

王俊站起来,走到马桩前,翻身上马。

「大当家,上哪儿?」孙小三问。

「东边。」王俊说,「俺去瞅瞅。」

他没带人,一个人骑着马过了桥,往东边去了。

东边的刘家庄已经烧透了。火是傍晚时候灭的,自己灭的,烧无可烧。空气里全是焦炭和灰烬的味道,吸进鼻子里又干又呛。他骑着马慢慢走进去,马蹄踩在炭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巷子尽头,是他白天看见的那个填平的井口。井口旁边,跪着一个人。

是刘狗剩跪在井口边,两只手插在土里,正在往外刨。土是湿的,混着灰和碎谷壳,粘在他手指缝里。他的手指已经磨出了血,但他没停,一下一下地刨。

王俊下了马,走到他旁边。刘狗剩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着,但没哭。他看了王俊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刨。土被他一捧一捧地捧出来,堆在井口边上。

王俊蹲下来,伸出手,把土往自己这边扒。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拦刘狗剩。两个人蹲在井口边,一人扒一边。

月光照着填平的井口,照着他们扒出来的土,也照见了土里露出的那只小孩布鞋。

刘狗剩的手碰到那只布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布鞋从土里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鞋帮上的灰,放在井口边的石板上。然后他继续刨。

天亮的时候,孙小三带着人赶来了,手里拿着铁锹。他看见王俊和刘狗剩蹲在井口边,两个人的手都磨破了,井口已经被他们扒开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淤泥。他没问为什么,把铁锹插进土里,开始往外铲。

铁锹的声音在焦黑的废墟里响着,一下,又一下。

刘狗剩把那沓名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用手掌抹平了。名册的封皮被井水浸过,又被体温捂干,皱巴巴的。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那行字还在:「俺叫白三,深州下博人。俺不想烧了。俺走了。」

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划过,指腹沾了墨,拖出一道浅浅的黑痕。

远处,胡古河的桥头,一缕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那是白三烧的,他从下博旗庄离开后,一路往南走,走了一夜,到了胡古河边。他把火把扔进河里,又把焦土队的木牌砸碎了。那件签军号衣也脱下来,丢进火里。

他站了一会儿,等号衣烧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南走。高粱地很深,没走多远,人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