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一五六八章 混泥救火(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008 字 16天前

天眷二年八月廿九,深州下博旗庄谷子刚打完,打谷场上堆着七八个谷垛,每个都有两人高,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晌午的日头下泛着金黄。谷场四周站着百来个奴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脖子上都挂着木牌,牌上烙着女真文的编号。签军们散在谷场四角,手里的刀还没出鞘,但眼神已经绷紧了。庄头站在碾子上,手里攥着一卷黄纸,扯着嗓子念。

念的是北迁令。青壮男子,十五以上、四十以下,随队北上。妇女和孩童,随队北上。老弱,留在场上。

奴户们听懂了。没人吭声。一个老汉蹲在谷垛根下,手里攥着半截谷穗,谷粒被他无意识地一粒粒搓下来,撒了一地。一个年轻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吃奶,浑然不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庄头手里的黄纸,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签军开始分人。青壮被拽出来,用麻绳串成串。有个后生想挣,被一枪托砸在肩胛上,闷哼一声,跪了下去。他娘扑上来,被一脚踹翻。妇人们被赶到一起,孩子跟在后面。有人走几步便回一次头,有几个孩子还太小,只是呆呆地跟着。

留下的是老弱。几十个人,蹲在谷场边,或者靠着谷垛坐着。没人看他们。签军们的目光都跟着北上的队伍走了。

庄头念完最后一句,从碾子上跳下来,对剩下的签军挥了挥手。

谷垛烧起来了。火是从东边那个垛子开始的。有人浇了火油,火苗蹿得极快,风一卷,火舌就舔到了第二个垛子。谷子烧起来噼啪响,颗粒在火里爆开,声音像放了一挂小鞭。火从谷场漫到庄边的草房,草房又引着了瓦房。浓烟卷上天空,把秋日的蓝天熏出一大片灰来。

井在打谷场西头。几个签军抬着石碾盘,把碾盘推进井里,又往里倒土。土是湿的,从井口灌下去,发出沉闷的扑通声。一筐接一筐,填到后来,井口平了。填井的土上,落着一只小孩的布鞋,鞋底朝上,鞋帮上绣着一朵蔫了的小红花。

焦土队是最后走的。他们负责确认每一个庄子都烧透、每一口井都填实。这个焦土队里有个人是本地签军,姓白,叫什么没人记得,只知道他是个汉人,剃了头,入了旗,胳膊上烙着编号。他走到庄东头一户人家门前,门是虚掩的,里面没人了。灶台上还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粥面结了一层皮。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火把,火把上的火苗跳着,映在他脸上。

他站了很久。

同队的签军从巷子那头喊他:「走咧!后头还有俩庄子!」

他应了一声。火把还在手里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门框上贴着的、被烟火熏黑了的半张门神。然后他转身走了。

队伍出庄的时候,清点人数。带队的什长扫了一圈,问:「白三哩?」

没人答话。什长又数了一遍,还是少一个。他皱了皱眉,没再找。焦土队继续往下一个庄子去了。

白三没走。

入夜,下博旗庄的火还在烧。远处的胡古河边上,另一股烟升起来了。然后是第三股,第四股,在夜色里像鬼火一样飘着。

王俊在衡水北面二十里处看见的烟。

他带人从巨鹿泽返回,一百二十骑,沿着官道往北走,本是想摸清深州一带金军的布防。走到衡水北面一个叫刘家渡的小村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勒住马,望着东边天际。

「大当家,烟。」孙小三策马凑过来。

东边的天是灰的。一股烟,灰白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被风扯成一道斜线。

「庄头烧庄。」王俊说,「又来咧。」

他没多说,只夹了一下马腹,朝烟的方向赶去。队伍跟着他拐上了一条往东的岔路。走了不到二十里,天就全黑了。夜里的烟看得更清楚,东边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暗红色的光在云层底下晃。一股变成了三股,五股,七股。

第二天早上,他们赶到了第一个庄子。

庄子已经烧透了。谷垛成了黑灰堆,还在冒烟。庄里的草房全塌了,瓦房也只剩下焦黑的墙框。打谷场上,井口填得平平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找找有活口没?」王俊翻身下马。

孙小三带人散开。他自己走到井边,蹲下来看了看填井的土。土是新的,上面有几个脚印,但不是人的,是狗的。有只野狗在废墟里刨食,被孙小三撵走了。

「大当家,」孙小三站起来,「没人咧。都烧死了咧。」

王俊没说话。他往庄子深处走。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都塌了,焦木横在地上。他在一堵断墙前停下来。墙根下蹲着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缩成一团。他走近一看,是个孩子。六七岁的样子,蜷在墙根下,脸埋在膝盖里。他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肩膀。孩子没动。他把孩子翻过来,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他把手指放在孩子鼻子底下,停了一会儿。

还有气。

「小三!」他喊。

孙小三跑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轻得像一捆干草。

王俊继续往里走。庄子最里头,有一棵老槐树,树皮被烤焦了,枝干还支棱着。树下有一口井。井没填。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磨盘。他走过去,把磨盘搬开,把石板掀起来。井里是黑的,看不见底。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井壁上嵌着几级脚窝。他用脚探了探,踩着脚窝往下爬了五六级,手碰到一个软的东西。

是个布包。

他把布包拿上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一份名册,墨迹被井里的潮气洇得模糊,但还能看清名字。第一个名字是白三。

当焦土队的。名册后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几行话:「八月廿八,杜林庄。八月廿九,下博旗庄。八月三十,胡古河东村。白三记。」

王俊把名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俺叫白三,深州下博人。俺不想烧了。俺走了。」

底下没有落款。

孙小三抱着孩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名册:「白三?焦土队那个白三?」

「你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