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泥军的哨棚搭在白洋淀南岸的浅滩上,四根木桩撑着一张苇席,风从哪边都灌得进来。袁丰蹲在棚子里,面前搁着一块木板,板上拿炭条画了三个圈:西边安州,正南高阳,东南莫州。圈和圈之间几道线是路。画错了就拿袖子抹,抹了三天,半块板都是黑的,袖口也是黑的。
他是三天前带着两百人留守白洋淀的。王俊带着主力南下之后,混泥军分了两股:一股随王俊去堵焦土队,一股留在这芦苇荡里看住北边的动静。南边是安州,是白洋淀的南大门,丢了安州,金军就能从南边抄混泥军的后路。
可这三天,南边始终没见金军,只看见烟一股股升起来。
九月初一清晨,苏定第一个爬上了望塔。他趴在塔顶的横木上,眯着眼往南看。南边的天是灰的,不对,是黄的。一股烟柱从莫州方向升起来,接着是三股。再往东看,高阳方向也有。再往西,安州方向也有。抬眼望去,几处烟柱已经连成一片。
苏定从塔上滑下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他走进哨棚,对袁丰说:「四面八方都是烟,怕不有十几处。金狗主力怕是在调动嘞。」
袁丰放下舆图,站起来:「往哪ㄦ调动?」
「看不出来。烟太大,分不清方向。」
樊时龙站在棚子外面,仰着头看南边的天,风把烟吹过来,呛得他直咳嗽。
袁丰把舆图卷起来,说:「收拢人马,准备转移。往南走,跟大哥会合。」
命令传下去,两百人开始收帐篷、装粮袋、套骡马。不到半个时辰,队伍便收拢齐了。袁丰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往北走,走出芦苇荡,上了白洋淀的南堤。
堤上有人。
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背上背着个更小的丫头,蹲在堤根底下。丫头睡着了,半边脸上结着黑痂。小子一只袖子烧没了,胳膊上的燎泡破了,粘着草屑。
他看见旗号,没跑,也没站起来,只是把背上的丫头往上托了托。
袁丰勒住马:「打哪ㄦ来的?」
「莫州。」小子说,「烧了。」
袁丰下了马,蹲下来:「谁烧的?」
「金狗。旗庄的人,自个ㄦ烧自个ㄦ。粮仓、房子、井,全烧了。俺抱着妹子跑出来的。」
袁丰问:「后头还有人没?」
小子摇头:「不晓得。一路跑出来的,散在野地里。」
袁丰站起来,对苏定说:「往前再探探。」
苏定往前探了不到二里地,又碰上了人。这回是十几个,挤成一团往北挪。中间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两根树杈绑着一领苇席,席上躺着个老婆子,一动不动。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脖子上一块烫伤,皮肉跟布条粘在一起。他看见苏定的旗号,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担架,才跪下去。后头的人也跟着跪了。
「好汉,给口水喝呗。」
苏定把他们带回堤上。袁丰让人把水囊递过去。那个中年汉子接过水囊,先给身边的孩子喝,自己才喝了一口。
袁丰皱眉:「这一路,没找着水?」
中年汉子低着头:「庄里的井,都填了石灰。井水打上来,一股子石灰味ㄦ。不喝渴死,喝了拉死。俺们跑出来的时候,有人渴急了,灌了一肚子,半道上就不行了。」
袁丰让人再递过去一只水囊。中年汉子接过去,接着说:「金狗把旗庄的井全填了。填一口,撒一筐石灰。俺们从莫州一路跑过来,路过的庄子,井全是填的。有的庄子还在烧,烟把天都遮住了。」
当天下午,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有从莫州来的,有从安州来的,有从高阳来的,有从河间方向来的。他们有的扶着老人,有的连包袱都没来得及背,光着脚,踩在蒺藜上,脚底板全是血。
袁丰叫队伍停下,在堤上搭了几个棚子,支起锅烧水。水从淀里挑上来,烧滚了,晾到不烫手才往外舀。碗刚递过去,就有人连碗带手一起往嘴边凑。
樊时龙端着一碗水站在棚子外头,面前是个三四岁的孩子,脖子细得撑不住脑袋,歪在他娘胳膊上。樊时龙把碗凑过去,孩子喝了一口,咽下去,没多大工夫,又吐了出来。
「喝一口吐一口。」孩子的娘蹲在旁边,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她低声说,「路上渴急了,灌了脏水,就成这样ㄦ了。」
樊时龙愣住。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是清的,干净的。他又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喝了一口,这回没吐,咽下去了。他松了口气。
孩子的娘忽然哭了。听不到声音,眼泪从灰扑扑的脸上淌下来,在泥灰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她没去擦,只是低声说:「俺男人把俺跟孩子推出来,自个ㄦ没跑出来。」
樊时龙没接话,转身又给她添了半碗。
傍晚,王俊回来了。
他带着主力从胡芦河方向赶回来,一百多骑,人人带伤。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走到袁丰面前。
「南边咋样ㄦ?」
袁丰把情况说了。烟,火,逃难的人,填了石灰的井。王俊听完,没说话。南边的烟还在升,比上午更浓了。
「胡芦河那边也是这样。」王俊说。
孙小三凑过来:「大当家,粮就够俺们自个ㄦ吃半个月。」他朝棚子那边努了努嘴,「这还没算明ㄦ个来的。」
王俊没答话。他转身看着堤上的棚子。里面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人,靠着棚柱蹲坐着。一个老汉捧着碗,手抖得端不住,水洒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伸手去捧,连泥和草屑一起送进嘴里。
「拆喽。」王俊说。
孙小三一愣:「拆?咋拆?」
王俊抬手指着南边的烟,一股一股数过去,数到十三。
「十三股烟,」他说,「分十三股人,一股二三十个。能拦的拦,能救的救,井填了的挖开。」
孙小三皱眉:「拆成这,哪一股碰上金军正兵都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