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一五七〇章 白洋碱水(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088 字 13天前

「焦土队不是正兵。」王俊把树枝插进泥里,「他们烧的是自个ㄦ的庄子。真碰上金军主力,打不过就撤,别拿人命硬填。」

他站起来,看着孙小三:「你要是怕,就带一股去挖井。挖井最安全。」

孙小三瞪了他一眼:「谁怕咧?」

王俊转头对袁丰说:「你带二十骑,往西,过莫州,看看高阳那边的情况。看完就回来,别恋战。」

袁丰带着二十骑往西去了。

莫州城头空着,城门大开。门洞里横着几具尸首,穿着旗庄的号衣,有一个脑袋上还嵌着半截锄头。

再往西,高阳的烟小了些。城门关着,城头上站满了人,连半大孩子都上去了,手里攥着柴刀、锄头、扁担。袁丰在箭程外勒住马,城上有人喊:「哪路的?」

「混泥军。」

城上静了一阵,有人把一块白布挂了出来。

袁丰没进高阳城。他勒马看了一会ㄦ,拨转马头,往北回去了。

第二天,巨鹿女营来了。

她们是从已投降的冀州信都渡胡芦河过来的。会水的划船,船是巨鹿泽的平底船,每条船上站着几个女人,手里攥着篙,船头架着三眼铳。赶过车的女人走在岸上,给船队带路。医护那一支背着急救包,跟在队伍最后面,包里装着金疮药、纱布、盐。

杨媛媛站在第一条船上。她手里攥着那柄从宁化庄缴来的短刀,刀鞘上镶着铜钉。船靠岸时,她第一个跳下来,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岸边,灾民营里,一个女人站起来。

她三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她盯着杨媛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

杨媛媛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那女人先开口:「妳如今也管人咧?」

杨媛媛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女人笑得很难看:「当年在单州旗庄,咱俩一个赶车,一个喂马。妳那会ㄦ连鞭子都甩不利索。」

杨媛媛说:「后来学会咧。」

那女人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杨媛媛腰间的短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棚子里。

杨媛媛没追上去。她回到船边,只说了一句:「卸货。」

粮袋一袋一袋往岸上递。最后几袋还没卸完,袁丰已经蹲在船头,跟撑船的女人商量下一趟。白天两岸都有焦土队转悠,得夜里走,走芦苇荡里的水道。

「碰上了呢?」撑船的女人问。

「打一铳就撤。」袁丰说,「船沉了,下一趟就没了。」

接下来三天,混泥军分成十三股,在南边的庄子之间来回跑。

安州的高阳城守将先跑了,他带着几个亲兵,连夜出了南门,往河间方向去了。城里的百姓学着高阳的样子,自己上了城头。混泥军赶到时,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门洞里坐着几个拿扁担的人,扁担上沾着血。

祁州蒲阴城保住了,城外的庄子没保住。混泥军赶到时,三个庄子烧了两个,第三个还在烧,焦土队点了火就往北跑,追上去砍了十几个。第三个庄子烧了半边,人抢出来大半,粮烧了个精光。

九月初五,混泥军进蠡州博野城时,火已经烧了三天。城里的粮仓、县衙、商铺、民宅,全烧透了。城墙上还挂着焦土队的旗,是那种黑布上画着白色狼头的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城里的百姓,活着的不到一半。袁丰走进城时,脚踩在炭灰上,扑哧扑哧响。他看见街边的井,井口填着土,土上落着灰。他蹲下来,拿手刨了两下,土是湿的,底下是石块,石块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挖开。这口井还能用。」

队伍停下来,开始挖井。袁丰站在废墟边,看着那些从里面钻出来的人。他们满脸灰黑,衣裳烧得不成样子,只是站着,看士卒们动锹。

一个老汉走过来,站在袁丰面前。他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房梁,梁上还钉着一块铁牌,牌上刻着字,被火燎黑了,看不清。

老汉把房梁往地上一插:「这是俺家堂屋的梁。烧了。人还在。」

袁丰看着他。

老汉没再说。他蹲下来,蹲在井边,看着那些士卒一锹一锹地挖。挖到中午,井口挖通了,水冒出来。士卒们打了一桶上来,先递给那个老汉。老汉接过桶,低头看着桶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黑的,瘦的,眼眶是红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把桶递给旁边的人。

九月初六,混泥军和巨鹿泽军之间,已经有了一条稳定的通道。粮从白洋淀运出来,伤员往巨鹿泽送。巨鹿女营的船队每天来回,船上装着粮、药、盐,回程装着伤员和孤儿。

王俊站在白洋淀南堤上。孙小三蹲在他身后,拿一根草茎剔牙。

「大当家,南边十几个庄子,救下来七个。剩下的,全烧了。」

王俊没回头:「人呢?」

「人倒是抢出来不少。光昨天一天,从蠡州、博野、祁州那边过来的,就有两千多。泽里的粮仓快见底了。」

王俊说:「往泽里送。让王善想办法。」

孙小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北去了。

王俊转身走下堤,走到灾民营里。营里的棚子又多了几十个,挤得密密麻麻。他走过一个棚子,里面躺着一个孩子,脸上有伤,正睡着,孩子的娘坐在旁边。

王俊没停步,一直走到营地的尽头,那里有一口新挖的井。井边上蹲着几个士卒,正在用石头砌井沿。井水打上来,没了石灰味。

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往南看了一眼。烟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