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一五七一章 焦土救赎(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132 字 13天前

肃宁城东十里,官道拐弯处横着几根木桩,桩上缠着枯藤,这是混泥军的哨卡。守卡的周什长是樊时龙手下的人,在霸州反正以前,当过三年签军。

九月初七晌午,周什长看见官道上走来一个人。瘦高个,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破旧布衫,肩上斜挎一个包袱,包袱皮是灰蓝色的,和焦土队号衣一个色。他走得不快,脚下也稳,看不出是一路逃过来的。周什长攥紧了刀柄,朝身后的人递了个眼色。

那人走到木桩前,停下来,把手举过头顶。

「投混泥军的。」他说。

周什长上下打量他:「打哪儿来的?」

「深州下博。」

「干啥的?」

「前些天在焦土队。」

周什长的刀出鞘半寸。

那人没躲,把手放下来,自己撸起左边袖子:「这上头原先烙着编号,我拿火燎了。」

小臂内侧一块圆疤,边上皱缩着,中间还留着几道笔画,认不出是什么字。

周什长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拽了拽。

「叫啥?」

「白三。」

周什长叫人解开他的包袱。两件换洗衣裳,半块干饼,一把没鞘的短刀。包袱皮抖开,是一件灰蓝号衣,胸口缀番号的那块布叫人拿刀剜掉了,剩个窟窿。

周什长拎着号衣看了看,扔回给他:「绑了,送营里。跟大当家说,人是自个儿走来的。

白三没挣扎,伸出手让他们捆了,跟着往营地走。

王俊正在白洋淀南岸的营地里清点粮秣。袁丰站在他旁边,拿一本册子,一项一项地报。孙小三蹲在棚子外面,拿刀背刮靴子上的泥。刘狗剩坐在棚子角落里,用一块布擦他那把从下博旗庄带出来的柴刀。

白三被带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王俊停下手里的活,问:「你在焦土队干过?」

「干过。」

「干了多少天?」

「从八月廿六到九月初四。」

王俊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封皮皱得厉害,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俺叫白三,深州下博人。俺不想烧了。俺走了。」

王俊把册子递过去:「你的?」

白三接过册子,低头看。那是他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了。他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上,没有再动。

棚子里没人吭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棚帘掀得哗啦响了一下。

刘狗剩提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站起来,走到白三面前。白三抬眼,刘狗剩看见他眼里全是血丝。

「刘家庄。」刘狗剩说。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三愣了一下。

「八月廿九,刘家庄。」刘狗剩又说了一遍,「名册上『胡芦河东村』那一行,是你写的。」

白三张了张嘴:「那一行……是计划。上面写着胡芦河东村,可我那天没去。我在杜林庄。」

「我不管你去没去。」刘狗剩说,「你写的。你写完了,别人照着烧的。」

柴刀举起来了。

白三没躲。他的手还被捆着,想挡也挡不了。

「杀吧。」他说。

刘狗剩的手在抖。刀悬在半空,刀刃对着白三的脖子。棚外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王俊开口,声音不高:「他要是还在焦土队里,今儿个就该在烧下一个庄子。」

刘狗剩没有回头。

王俊看了一眼白三:「他在册子上写了『俺走了』。现在人就在这儿。」

刘狗剩的刀还举着。

「要砍就砍。」王俊说,「砍了他,焦土队明儿照样烧。不砍,他知道他们在哪儿集结。」

刘狗剩没动,他把刀放下来,没入鞘,刀口朝下攥着,走回角落蹲下,把刀搁在膝盖上,拿那块布接着擦。

王俊走过去,解开白三手上的绳子。

「坐。」

白三坐下来,揉着手腕。

「焦土队现在分三路。」他说,「一路在肃宁,一路在莫州,一路在饶阳。肃宁这一路,后天在城北周家营集结。先烧周家营和梁村、窝北,再从肃宁城外绕过去,烧城东那几处庄子。莫州那一路,听说已经烧到城南了。饶阳那边我没见过,只听说刚出城。」

王俊蹲在他面前:「肃宁这一路,多少人?」

「六十多个,都是签军。带队的是个女真蒲辇详稳,叫蒲察忽里,手底下三个汉人百人长。他们从深州一路烧过来的,烧了七八个庄子了。」

「有正兵吗?」

「没有。就是签军。带刀带枪,没火铳。」

王俊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孙小三跟着出来。

「肃宁这一路,六十人。」王俊说,「我带人去截。」

孙小三说:「我带就行咧。」

王俊摇头:「你带人截,我带白三去认人。」

「认人?」

「焦土队里,有白三认得的人。」王俊说,「我带白三去认人。」

孙小三没再问。

当天下午,王俊点了一百骑,带着白三往肃宁赶。刘狗剩跟在后头,没说话,柴刀还提在手里,没入鞘。

九月初八夜,肃宁城北周家营。

焦土队集结在村外的打谷场上,火把插了一圈,六十来个签军蹲在地上啃干粮。带队的正是蒲察忽里,骑着马在打谷场边上来回走。场边堆着几桶火油,是明天要用的。

王俊的人在周家营外二里的河沟里伏了大半夜。白三趴在王俊身边,辨认打谷场上的人影。

「左边那个,站在粮垛旁边的,是百人长,姓吴,深州人。」白三低声说,「他后面那个矮个子,姓郭,是安平人。右边那个蹲着的,叫刘二,和我是同一批征来的。」